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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父有她的精心照料,又加家中清凈,病況好轉,能點頭或搖頭,左手能抓握東西,嘴里能發出簡單的嗯呀啊呀的聲音。
大太太在繡樓上安靜了幾日,突一日發了狂,她騎在美人靠上要往下跳,喬容仰起臉看著她,嘴角噙一絲冷笑:“再鬧的話,我也學著你,把側門給釘上。”
她的腿縮了回去。
又有一日,她在樓上瘋狂砸東西,她大聲咒罵,她說喬家仗勢欺人,她說喬啟廣失勢,他的女兒在杭城待不下去,回到延溪來作威作福,說喬啟正道貌岸然,偷偷垂涎自己的弟媳云云。
喬容不想理她,胡媽媽說道:“罵得太難聽了,老爺氣得兩手亂顫。”
喬容這才上去,站在樓梯口看著披頭散發的大太太,笑一笑說道:“這副模樣,倒成真瘋了。”
大太太猛然住手,氣咻咻看著她咬牙罵道:“小賤人,你竟敢來到我的面前。”
她操起地上的茶壺碎片扔了過來,喬容側頭躲過去,聽著碎裂聲微笑說道:“大伯母還不知道吧?你和聶太太的來往書信,都在我手里。”
大太太悚然一驚,臉色灰敗下來。
“若不想讓鄰里盡知,你就老老實實在繡樓里修身養性。”喬容盯著她咬牙說道。
“我是得修身養性,我還得吃齋念佛。”大太太委頓著喃喃說道,“你們給我供上佛像,再拿幾部佛經,對了,我不識字,得找個師太來叫我。”
“慧真師太嗎?”喬容失笑。
“你怎么知道的她?她怎么了?”大太太顫聲問道。
繡珠在旁快人快語:“大太太有所不知,慧真是個賊尼,原本在歙州一座尼寺中出家,因為傷風敗俗被趕了出來,她走投無路到了延溪的慈覺寺,花言巧語騙取村子里幾位太太的信任,太太們爭相拿銀子供奉她,其中以大太太供奉的香火最多,老師太去世后,又是大太太帶著幾位太太捧著她做了新任住持,她穿金戴銀喝酒吃肉,經常誘騙外鄉來的男人,將尼寺當做了娼房,里老稟告縣太爺后,將她下在了獄中,她悉數招認,她說了,從沒見過大伯母這么蠢的女人。村子里幾位太太,這些日子因為慧真師太,都羞于出門,她們說了,之所以信任慧真,是受了太太的蠱惑。”
“她們放屁。”大太太哼了一聲,“自己愚蠢,還怪上別人了。喬啟正再冷落我,也不會去慈覺寺,倒是她們的男人,有事沒事就去山上轉悠。”
喬容皺了眉頭,轉身下樓而去,大太太在她身后喊道:“小賤人你別得意,九月初一夜里,我夢見金二鳳冠霞帔坐在大紅的轎子里,后面一伙紅衣小鬼吹著嗩吶,她只怕是死了。”
喬容假裝沒聽到,心中卻無比張皇,下到樓梯最底層,腳下一絆,繡珠緊緊扶住了她:“姑娘別搭理她。”
“九月初一夜里,我做了個夢……”喬容沒說下去,算著大伯父和寶來回來的日子,九月中的時候,父親還在獄中好好的,父親也說了,母親自有她的去處,又何必在意這些巧合的夢境。
繡珠扶著她出了小廳,看她心事重重的,有意說起一件事來逗她開懷,說是慧真師太受審的時候,縣太爺問她什么要幫著大太太與杭城書信來往,她說她恨喬財神,更恨他的二太太。
喬容吃驚問道:“為何?”
“她說有一年喬財神回鄉,那會兒她剛到慈覺寺,正值妙齡,聽到喬財神要到祖墳里掃墓,特意裝扮得飄逸出塵,站在寺門外等他,眼看著來人越走越近,個子高瘦面容親切,她心跳得砰砰響期待不已。喬財神也看到了她,只看一眼轉身就走,吩咐隨從繞道,又對他的大哥說,以后別到這尼寺來,務必避得遠遠的,大老爺問為何,喬財神回身指指她,瞧那幅模樣,能是正經的出家人嗎?”繡珠捂著嘴笑,“聽說慧真提起老爺的時候,還哭了呢,哭得頗為傷心,她說所有的男人見到她都邁不開步,只有喬財神,看一眼就說她不是正經人,她恨死了他,連帶著恨他放在心尖上的二太太,可惜她不能親眼見到二太太是何模樣,跟她能有多大的不同。”
喬容忍不住笑,笑著想起聶太太書信中的那些話,感嘆道:“父親和母親之間的深情,不限于模樣和容貌,我也是才懂。”
繡珠似懂非懂哦了一聲,突然驚喜喊道:“下雪了。”
喬容站到檐下仰起臉,細細的雪花落在臉上,冰涼卻舒服,再看天井中,已覆了一層薄薄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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