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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秦艾來了,他們不能苦著臉,只能裝作沒事似的,一邊閑扯一邊調音。
由良辰問道:“車票買了嗎?”
秦艾:“這周日。”
由良辰一想,正好是他生日那天。由良辰不再問,埋首調整他的鼓。
霍子安怕由良辰發現,特地戴了頂鴨舌帽。等去到了姥姥吧門口,他才知道這根本就是多余之舉,就算他化妝成蝙蝠俠,恐怕由良辰也不會看到他。
人太多了!門口跟菜市場里的土豆被扒拉進麻袋一樣,人貼著人,推推搡搡地擠入骯臟的姥姥吧里。
霍子安好不容易才擠了進去,感覺自己從土豆變成了薯片。然后,他又發現吧臺是另一個重災區,酒吧里所有桌椅都挪到了墻邊,也沒有服務員穿梭下單,所有買酒的都在吧臺排著隊。
今天怎么會那么多人?霍子安非常疑惑。
沒等多久,演出就開始了。霍子安瞇著眼尋找由良辰。
由良辰還是窩在昏暗的角落,沒戴口罩。即使沒口罩,他的臉孔也看不清楚,可霍子安的目光就是沒法離開他。
直到秦艾開口唱了,霍子安才被那聲音勾了過去。演唱開始了。觀眾群比平時還要安靜,幾乎是動也不動地看著舞臺,這情景竟有點像宗教儀式,整個酒吧彌漫著一種專注的虔誠的氣息。
霍子安覺得不尋常。
他們唱完了一首,梳著大辮子的貝斯手開腔道:“今兒是頭陀最后一場演出。”
觀眾騷動了。他們像是突然活過來似的,對著舞臺起哄。
這里面的聽眾,大部分是知道這個消息的,所以才會在大周一趕來看告別演出。而霍子安是少數的不知情者。他驚異不已——樂隊要解散了嗎?怎么沒聽由良辰說過?他心里五味雜陳,主要是為由良辰難過。在由良辰少數喜愛的事情里,又有一件要消失于他的生活了。再看由良辰,幽暗的臉上還是望不清神情,他高大的身影動也不動,似乎完全不被觀眾的叫喊、罵聲、喝彩聲和噓聲所影響。
貝斯手卻沒有那么冷靜,他不知道是酒喝多了,還是情緒無法自制,啞聲道:“沒什么好說的,各位,江湖不再見!”說完,樂隊準備彈唱下一首歌,貝斯手的手卻抖了起來,始終無法撥下第一個琴弦。
秦艾看了他一眼,自顧自唱了。幾個樂手這才醒過來似的,一起追趕著她。
秦艾的聲音跟任何時候一樣勾人,而且比平時更有穿透力,像細細的尖利的針,在人的身體里細密地游走,讓人感到了摸不著解不了的疼癢。
霍子安完全被這聲音抓住了,甚至忘了由良辰。他聽著聽著,突然就醒悟,為什么秦艾始終進不了主流,主流大眾是要被撫慰的,他們喜歡美好、純真、溫柔和向上的力量,但秦艾要完全把自己釋放出來的話,卻讓人如此的不好受。
她不是讓人安睡的,她是要人清醒的!霍子安感到自己跟秦艾的某個觸角相通了——在他的領域里,他也會在最平衡、最完美的食物里,試圖增加一些讓人驚詫、刺激、跳脫的元素,讓人“沒那么好受”。他覺得自己膽氣和天賦還是不夠,他吃過天才廚師異想天開的食物,螞蟻入菜、苦味厚重的香草、腌制過的樹葉、在平常的食材里使用不尋常的調味,這并不會讓人舒服,但卻在拓展著人的體驗,讓人在享樂中保持著針刺似的清醒。
這是一種不那么受歡迎、但又很珍貴的才華,讓快樂和痛苦并存,它不溫順,不討好這個世界,是幾億年前開著的丑陋的花兒,花瓣兒厚重巨大,散發著濃重的氣味,它沒有植物清新,反而像野獸一樣肉yu而血腥,它一點都不美,可藏著世界原始的真相……
霍子安被這聲音奪了魂,一直到秦艾停了下來,他才發現周圍的氣氛非常壓抑。似乎有人在哭,但卻找不到哭聲的來源。
不知不覺,秦艾唱了一個多小時,已經窮盡他們所有的歌曲。秦艾鞠了一躬,燈光暗下了幾度。然后,就像霍子安第一次聽她唱歌時,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上臺一樣,她走得無聲無息,仿佛原地消失了。
觀眾開始騷動,叫喊,喊秦艾的名字,咒罵。臺上的三人卻待在了臺上,沒有走。
陀螺抱著他的貝斯,全身發著抖,喝酒喝不成這樣,根本就是磕了藥。他對著麥克風喊道:“好啦,又剩下咱哥仨了。不怕您笑話,這十幾年來,哥們兒肚子里跟長了一只蜘蛛似的,見天的里頭爬啊爬,爬啊爬。要不我一好人,干嘛要在這jb臺上演猴戲兒呢。我難受啊,我就想把這惡心玩意兒吐出來。今晚這玩意兒鬧騰得厲害,我扛不住了,我要把這玩意兒給弄出來啦!”
大頭:“別他媽惡心人了,要產崽子回圈里!”觀眾笑了起來,叫囂著。大頭道:“還演不演啊!”
他看著由良辰。由良辰“喳”地敲了一下鈸,作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