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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姨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心里的算盤打得咚咚響。她當然知道兩人在聯(lián)手詐她,但兒子多少年沒跟她撒嬌了,這么露出一點脆弱,她的精明強干都化成了水。而且,無論如何,她是一定要由良辰待在霍子安身邊的,比起他那一票玩搖滾、練攤子、不著四六的朋友,子安要靠譜多了。
于是,她就順水推舟地應(yīng)了。應(yīng)是應(yīng)了,但她心里另有打算:廚房的工作畢竟又累又危險,兒子看起來也不是那塊料,霍子安不是說了嗎,冰淇淋不是給廚師,而是給餐館的,與其在廚房受累,還不如直接把餐館收了呢。于是她下了決心,準備坐享其成,等什么時候霍子安掙了個冰淇淋,她就橫插一手,磨著他入股!
孔姨走后,霍子安湊上前去,幫由良辰把扣子一個個系上。由良辰能聞到霍子安身上的氣息。他一度以為,廚師都是汗津津、油膩膩的,手上都是大蔥和蒜味,但霍子安每天都把自己打理得很整潔,身上有一種類似可可粉的苦香,也不知道是洗手皂的氣味,還是他剛摸過某種香料。因為這個氣味,由良辰突然意識到霍子安靠得太近了,他一抬頭,子安的眼睛就在跟前。
由良辰不由得感到了尷尬——他可以跟人勾肩搭背,但不太跟人面對面靠那么近的。
而且,子安的眼神跟往時不一樣,像一潭水,水影里沒別的,映的都是由良辰自己。這潭水晃蕩了一下,起了波瀾,子安道:“你穿這身真好看?!闭Z聲里也溫柔得很。
由良辰呼吸一滯,就想往后躲。還沒動身,卻見霍子安退后了一步,笑道:“不過光是帥沒用,做服務(wù)員要隨時說得出每一樣菜的特點、配料、理念,就是說,我懂的你必須都懂。你先把架子上的《一萬種香草的用途》啃了吧,中英法語都得背下來。”然后他摸了摸由良辰的頭:“要用功哦?!?
由良辰覺得吧嗒掉進了大坑里。霍子安到底是什么意思?一開始他是要趕自己走的,要不也不會定下什么競賽,然后他又不想自己走了,費了大勁把他放在了服務(wù)員的位置里。要不是覺出了子安對自己的關(guān)心,自己又有點對不住他的好意,由良辰也不會配合他去跟孔姨斗智斗勇。
但要他背一萬種香草,還不就是要趕他走嗎?他自小學畢業(yè)后就沒有背過超五個字的句子!
由良辰怒道:“不背。喂,我不做服務(wù)員了。”
霍子安善解人意地笑了笑:“確實是辛苦了點,但你就努力一下吧。要不孔姨都同意你當服務(wù)員了,你要不干,還得回去跟她聊?!?
陷阱!就是個陷阱!霍子安明明知道他最怕面對他媽了??滓淌撬阑畈蛔屗ゾ殧們旱?,要是再跟她解析前因后果,她又會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安排他的前程,多半是逼迫子安把他收回廚房。但這算什么事兒???他壓根兒就不想當廚師。
子安接著道:“由良辰,你就定下心來,好好學習。你不是教過我嗎,母雞不下蛋,就剁了吃肉?!彼狭擞闪汲降哪?,歡快道:“這塊肉,看起來還蠻好吃的。”
由良辰覺得自己被坑害了,又覺得自己被調(diào)戲了。他拍掉了霍子安的手,沉著臉回到了棉簾里。
第18章 黑暗料理
這之后,由良辰不用在廚房里切菜洗碗,改為每天啃書。霍子安知道他生啃指定啃不下來,所以耐著性子,每天拿著食材和調(diào)料,一樣樣地跟他分析。他教他法餐的程序、禮儀、餐具擺放方式;他讓他學習餐飲史,告訴他法國山部的人吃什么,靠海的人吃什么,以及全世界的餐飲潮流。他告訴他自己見識過的有趣食物,好玩的人;說到后來,他都忘了自己只是在培訓一個服務(wù)員,而把自己的前半生重溫了一遍。
跟由良辰說著說著,他就會記起了一些過去的細節(jié),想起他為什么會創(chuàng)作這樣的菜式,而放棄了另一些。他會記起某些擱淺了的創(chuàng)意、淡忘了的啟發(fā),有時也會重省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在這期間,他把餐館放下了,把主廚的身份放下了,而變回了一個純粹的廚師。
他突然明白,在黎小南的餐廳里,他為什么常常感到空洞。他熱愛烹調(diào)食物,但作為主廚,他不能只想食物,而要去顧及更大層面的事情:餐飲的潮流、食材采購和管理、人手分配、烹調(diào)到上菜的程序和時間控制、最大利益化的菜單設(shè)計、甚至是怎么回答記者的問題。
當初他為什么會進廚房,選擇了這個辛苦之極的工作?他已經(jīng)看不見當初的起點了嗎?
由良辰是個很好的聽眾,不隨便插話、評價、無意義的贊美——嗯,這多半因為他根本沒有在聽。但霍子安也不在意,他看書看不進去,講解聽不進去,那吃總能吃進去吧?于是,他更瘋狂地給由良辰做飯,逼著他嘗試自己思索過的、試驗過的各種菜式,有些是成功的,有些是失敗的,但大部分都是極端的!
霍子安本來就喜歡個性強的食物,于是由良辰的噩夢開始了。
霍子安切開了一個檸檬,里面流出了鮮紅的魚肉?!艾F(xiàn)在秘魯菜很流行,很多餐吧都有這道ceviche,就是用酸橘類的果汁腌三文魚。我覺得這個做法味道雖然很清新,但只是給了魚肉水果的酸味和香氣,我想做得更深入一點,把魚放進檸檬里火烤一下,讓溫度和果酸改變魚肉的纖維?!?
由良辰吃了一口,酸得舌頭都要擰兩圈了。他皺起了眉頭,覺得口腔發(fā)苦。子安見他痛苦的模樣,嘗了一口道:“嗯,不好吃,魚肉溫乎乎的、水汪汪的,要改進一下?!?
第二個版本加了酸奶油,酸上加酸,由良辰吃得直倒氣,話都說不出來了。子安又琢磨,只有酸味太單調(diào),加點其他味道強烈的調(diào)料吧,“你說放點王致和臭豆腐怎樣,這個咸味能扛住檸檬的酸吧?”
就這樣,霍子安變著樣兒給由良辰做各種搭配奇特的料理。由良辰雖然有個鋼鐵的味蕾,也實在受不了極酸、極辣、甜、麻、臭、苦,各種滋味的轟炸了。他麻木的舌頭能對付街上的各種油辣和味精,但他對霍子安認了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