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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焦誓一直抱著孩子,何春生就去繳費
、取藥,叫護士配藥。第一醫院的急診幾十年了,也沒有變過,收費處仍然是那個小小的窗子。何春生站在那兒,想起二十多年前背著爸爸在這里掛號的景象,有一些感慨。
焦誓在何春生走進注射室的時候,不知對他說了今天的第幾次“謝謝”。護士把針水打上以后,焦誓對著何春生說:“何春生,真的不好意思,太麻煩你了。你先回去吧,一會兒有人過來接我們。”
“哦,你太太她在家嗎?”
焦誓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紅,他略顯狼狽地說:“啊,她一會兒應該會回來了,她去參加同學會,可能太吵了,沒聽到電話。我給她留言了。”
“是嗎?都是今天的同學會啊。”何春生看著焦誓臉頰上的紅,在急診輸液室通明的燈火下,他的皮膚看起來那么白,就好像過去一樣。
焦誓臉上的紅褪了一些,他點點頭,說:“嗯,高中同學會。”
“那她來了我再走吧。”何春生在焦誓身旁坐下。他想著,就這一次,今晚過后,他應該也沒機會再見到焦誓,五年十年參加一次同學會,再下一次見面,也都快四十歲了。再下一次次,也許都老了病了,沒準已經不在人世了。
在這樣的焦誓身邊坐著,何春生再未有什么不安。也許是過去的自己將那些情愫放大了,因為沒有得到,所以刻骨銘心,可是人世的遺憾遠不止于此,這樣在焦誓身邊呆著,反而讓他可以正視這些遺憾了。
“對不起。”十點鐘,在孩子的輸液接近結束時,沉默了兩個小時的焦誓忽然對著何春生這么說。
不能確定他在道歉什么的何春生說:“你太客氣了。”
焦誓看了他一眼,何春生愣住了。他的眼中似乎有些水汽。
不能解讀那一眼含義的何春生心臟忽然疼痛起來,就好像多年前那個雨夜一般,那早已熄滅的火苗若隱若現,搖曳起來,讓他灼熱不安。
焦誓低下頭,看了看震動的手機,說:“她馬上過來了,你先走吧。挺晚了,你家那么遠,開車小心點兒。”
焦誓一再堅持,何春生也沒理由繼續待下去。他站起來,對焦誓說:“那我先走了。”
焦誓抬起頭,說:“謝謝。”
“客氣了。”何春生沒有問焦誓要手機號碼,也沒有把手機號碼留給他。今晚過后,也沒有見面的必要了吧。
雨已經變小了,何春生在醫院急診科門口那陳年的柱子上靠著,點燃了一支煙。今天他吸煙的量已經超過了過去一年。
一中離這里很近,走路也不需要十分鐘,因為大雨而隔絕的距離在雨停后也不成問題了。他早就應該走了,焦誓一定很困擾吧。
他想,他大概是焦誓這輩子最不愿意再見到的人了。
他心里好像太陽一樣的少年長成了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沒有想象中意氣風發,甚至有些寒酸。住在破舊的宿舍里,做著一份薪水一般的工作,孩子還小,母親病了,太太不知是怎么樣的人。
他永遠不會忘記陳倩那天把身處險境的焦誓丟下的樣子。可是也許,那姑娘長大了,懂得什么叫責任與愛了,人會變得不同?
思及此,何春生不由煩躁起來。從他的父親過世后,他從未體會過“煩躁”這種感覺。他已經對自己的生活非常滿意——可焦誓呢?
何春生在急診科門口站了一個小時,見到了幾個抱著小孩來看急診的家長,但是并沒有見到獨自前來的女子,他看了看手表,已經十一點多了。
過了一會兒,他看見焦誓背著他的女兒從里邊走了出來。何春生隱在柱子后邊,焦誓看不見,他的女兒在他背上問:“爸爸,媽媽呢?”
“媽媽忙,她不回來了。”焦誓柔聲細語地對焦春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