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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六人,唯一能被凌雅崢看上的,就是祖孫幾代并叔伯兄弟,在致遠侯府里,沒一個能攤上有頭有臉的差事。
布置典雅的屋內,凌雅崢在東邊隔間木桶中浸泡著,手上握著一個塞滿了姜片驅寒的紗囊,望著在水中仿若荇草般的黑發,余光向老老實實給她搓背的梨夢一望。
唧唧——無能的被擠出巢穴的白頭翁雛鳥在西間白瓷筆洗中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方嫂子。”窗戶外,傳來薄氏的溫和聲音。
“哎。”方媽媽答應了一聲,將兩只濕潤的手往裙子上一擦,就轉身向外去。
凌雅崢側耳聽著外頭動靜,“袁媽媽呢?”
梨夢輕聲說:“向廚房里給小姐熬姜湯去了。”
凌雅崢抿著嘴輕輕一嗤,熬姜湯還用奶娘?不過是瞧著她這屋里分外清閑,袁奶娘就有事沒事地跑去廚房里偷懶,跟一群廚娘們嚼舌根去。
如此,也好,她看重的就是袁氏滿嘴胡言亂語不安分愛挑事又跟薄氏爭著改嫁給呂三輸了,才在前頭一位奶娘病死后挑了她來。
“都跟你們家里說好了嗎?過了明兒個,我正式跟管家的二伯娘說提了你們做大丫鬟,這幾年欠下的月銀、月例并各色針線衣裳,都請二伯娘給你們補上。”凌雅崢輕輕地掬著水,身子向下一沉,將全身沒入水桶中。
“哎,都說過了。”梨夢、孟夏兩個圍在木桶邊應著,在東間里拾掇衣裳的楊柳、麗語,也紛紛進來說:“都跟家里頭交代過了。”
“那就好。”凌雅崢從水里冒出來,忍不住趴在桶沿上咳嗽兩聲,恰對著一方穿衣鏡,望見鏡子里自己那張恍若凌尤勝畫下柳如眉的稚嫩面孔,自嘲地一笑。
真真是當局者迷,她跟凌韶吾兄妹二人,怎么就瞧不出凌雅嶸跟他們兄妹二人毫無相似之處,反倒跟謝莞顏的眉眼有四分相似?
今日,是柳如眉的忌日,依據這十年里,她身邊六個出身低微的丫鬟委托家中父兄打探來的消息看,凌尤勝又該打著為柳如眉不勝哀戚的幌子藏在書房里,召了謝莞顏進前院書房里尋歡作樂——料想,這一對狗男女,什么時候什么地方不好茍合,非要挑在今晚上挑在外書房風流快活,是打心里要作踐柳如眉、存心要嘲諷至今袒護謝莞顏、凌雅嶸的他們兄妹兩個……
她要將謝莞顏堵在角門外!叫滿府上下瞧瞧,規規矩矩、溫柔靦腆的三夫人,是怎么個放蕩不堪的模樣!
“小姐,泡得差不多了,起來吧。”梨夢手一抖,將一方寬大的棉布帕子展開。
凌雅崢順著桶邊木頭臺階走了下來,伸開手臂,由著梨夢、孟夏、麗語、楊柳小心翼翼地給她擦拭、穿衣。
能不小心翼翼嗎?家里三代干的都是提糞桶、喂馬、掃院子等沒什么體面的差事,好不容易攀上“高枝”,合家老少都等著“提攜”呢,不為了提攜,一個月幾百錢的月例,一下子提成一吊錢,還不夠他們合家老少齊心協力的?
擦拭過后,凌雅崢披散著頭發,穿著一身梧桐花一般的淺淡紫色衣褲坐在西間書桌后,拿著毛筆沾了水喂給筆洗中的兩只只長了些許羽毛的雛鳥。
“八小姐。”簾子聲動了一下,改嫁給府中專管花草的管事后,臉色分外滋潤的薄氏疊著手堆笑走了進來。
“薄媽媽。”凌雅崢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耷拉著眼皮,掃了一眼薄氏小腹,鄔音生的異父弟弟,害死凌韶吾的那位,已經有四個月了吧。
薄氏堆笑的臉一拉,眼皮子一眨,眼淚簌簌落了下來,也不擦,只欣慰地望著凌雅崢,“一晃神,八小姐都這樣大了,若是小姐瞧見了,心里不知該高興成什么樣。”
凌雅崢握著毛筆的手一頓,須臾笑道:“母親忌日,薄媽媽也思念起母親來了?”
“能不想嗎?打小在一起長大的,說句逾越的話,小姐待我們,比親生的姐妹還要好。”薄氏終于拿了一方水紅帕子擦淚,帕子的料子,與謝莞顏身上那件紅裙,一模一樣。
凌雅崢捏著蒸熟了的鵝黃小米粒,引著兩只雛鳥張大嘴等著喂食。
“小姐,洪姨娘是外頭來的,小門小戶出身,不大懂規矩,仗著模樣兒跟先夫人差不離,就拿鼻孔看天呢,連九小姐也敢惹——簫語年紀小,不懂事,受了洪姨娘挑唆欺負了九小姐,八小姐千萬別跟她一般見識。”
“嗯。”
“八小姐?”薄氏小心翼翼地去看凌雅崢的臉色,“不如,還放簫語在洪姨娘那伺候著?”
“叫她跟在我身邊,像是媽媽跟在母親身邊,一處玩笑一處長大,這豈不好?”凌雅崢自顧自地給鳥兒喂食。
薄氏訕笑說:“洪姨娘不懂規矩,也沒教過簫語什么規矩,是以……”
“阿嚏!”凌雅崢揉了揉鼻子。
“小姐病了?”薄氏關切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