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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溪不想再鬧不愉快,來無鹽鎮這些日子,每一次見她都要緩幾日心里才會舒坦,到了后來,能躲著就躲著,能不見不見。想來還是不見她的時候最好。
裝作沒有看到她,牽著馬打面鋪前過,腳步特地快了一些,竟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思。堂堂大將軍,竟這樣怕一個小女子,話說出去是要糟人恥笑的。
到了將軍府,凈了身,披著衣服上了屋頂。這些日子他夜里常在屋頂坐一會兒,無鹽鎮與北地不一樣,北地荒無人煙,北地的夜晚,只有天上群星作伴,而無鹽鎮的夜晚,除了天上的群星,還有街巷上熙攘的人群。坐在這個屋頂,可以看到西面一點的院子里,一對老夫婦正在舉杯邀明月,老頭不知道說了什么話,逗的老嫗哈哈大笑;向前一點的地方,賣糖葫蘆的商販周圍圍了一群小孩子,他們跳著嚷著要糖葫蘆;向東一點的地方看,面鋪炊煙裊裊,那個小人正在忙碌,她看人順眼的時候,會轉身再端一碗面湯。
宴溪定睛看了看,一個身材頎長身著長褂的人走進了面鋪,與春歸說話。他從懷中不知掏出了什么高高舉起,春歸似是很喜歡,跳著腳想拿到。穿著長褂的人笑了起來,他的手在春歸頭上拍了拍,把那個小物件遞到她手中。
后來二人走出面鋪,站在街邊說話。那人總是擔心春歸會被人撞到,不時的伸手把春歸向里側拉。
宴溪晚上常在這里看,那個人常常會在傍晚找春歸,他們一說話就是一兩個時辰,他們說一兩個時辰,宴溪就看一兩個時辰。他甚至覺得那畫面很美。這趟無鹽鎮來對了,自己的心魔消了。張士舟說的對,既是不會有結果,就不要往一起湊,若是哪一天真有哪個人動了情,都是消不了的疼。
宴溪算了算,還有十個半月,自己便可以回京了。回去真的可以娶妻了。
與春歸說話的人,臨走前又拍了拍春歸的頭,春歸目送他很遠,才回到面鋪。
他知道那個人是誰,是歐陽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我真是膨脹了, 竟然想四更????!
第34章 無鹽鎮初秋(一)
無鹽鎮的秋說來便來了。秋天來了, 歐陽先生該走了。
然而, 歐陽先生的家里遭賊了, 他攢了兩年的盤纏一日之間全沒了。在家中躺了整整三日, 春歸和薛郎中找來的時候,他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從前臉上的神采消失了。
這是春歸第一次進到歐陽先生的家,他的家里, 竟是意外的整潔和干凈。然而當歐陽起身看到薛郎中身后的春歸之時, 他覺得此生所有的期望全部消失了, 自己的尊嚴被生生摔到了地上。
從前他可以藏著掩著,可以欺騙自己。告訴自己一切還有機會,待自己高中,再來娶她不遲。然而現在, 他沒有辦法高中了, 他的盤纏沒了。
“春歸,你出去等我一會兒可以嗎?”薛郎中想單獨與歐陽談談。
春歸點了點頭, 她把從面鋪里捧出來的那碗面放到歐陽的面前, 她生生捧了一路, 從燙手到冰涼, 那碗面放下的時候, 她看到歐陽眼中有淚光閃動。春歸默不作聲走了出去。
“我不想讓她來。”歐陽看春歸關上了門,對郎中說話,他的淚終于是流了下來。
郎中遞給他一塊帕子,他大抵能夠明白歐陽的心情,一個人愛著另一個人, 是帶著自尊的。那種自尊便是即便自己已是捉襟見肘,仍愿在見她的時候為她帶去一朵花、一串糖葫蘆、一塊自己研好的墨,仍愿讓她以為與自己一起,還是有盼頭的。然而現在,這種自尊掃地了,那女子看到了他全部的窘迫,他從此再也抬不起頭來。
“歐陽,你還有機會。”薛郎中把面條推到歐陽面前:“吃了這碗面,梳洗干凈,拿著我借你的銀子,即刻啟程。”
“我不要。”歐陽不愿開口與人借錢,那簡直太難捱了。
“歐陽我問你,你這一生受了這么多苦,有沒有哪一刻可以令你覺得,尊嚴是最無用的東西?”薛郎中問他。
歐陽搖搖頭,他只剩尊嚴了。
“或許是有朝一日,你因著覺得自己窘迫遲遲不與春歸開口,而她最終嫁于別人的時候。那時你會覺得,此刻的尊嚴算什么?你屬意的女子從此與你再無可能了。”薛郎中從懷中掏出一個金元寶,放到歐陽面前:“你想想我說的話,究竟什么更重要。”而后站起身,走出了歐陽的家。
“先生怎么樣?”春歸站在柵欄外,想進去瞧一瞧,被薛郎中拉住了:“回去吧,做一桌好菜,為歐陽先生送行。”
“真當真嗎?”春歸開心了起來,她眉眼間的喜悅在秋日的暖陽中跳了一跳,跳成一道和煦的天光。
“當真。走吧!”薛郎中看著她的模樣,笑出了聲。他在人間走了這么一遭,見過各形各色的痛苦,無鹽鎮上的最深刻,而春歸的最輕描淡寫,卻最動人。
春歸跟在郎中身后,按捺不住自己的喜悅,她跳兩步到郎中身旁:“郎中,如果歐陽先生高中了,我算不算名師出高徒?”她歪著腦袋想了想,鐵定算的。歐陽先生教了那么多孩子,但夸她聰慧夸的最多。“如果歐陽先生高中了,我們會不會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她越想越離譜,歐陽聽她這樣說笑出了聲:“你是雞還是犬?”
“我嘛…都說我生的美…那我應當是鳳凰了!”春歸說完開心的大笑出聲。
到了醫館就與阿婆商量:“阿婆,我們晚上叫青煙來,一起給歐陽先生送行好不好?”
“好呀..”阿婆看春歸如此開心,自然也開心:“阿婆做一桌子好菜,你再去買幾壇好酒,今晚呀,咱們不醉不歸。”
春歸最喜歡不醉不歸了,自打三年前跟薛郎中沾了酒,她便有些欲罷不能,常常在晚間,與郎中喝幾口。今晚得買幾壇女兒紅,要二十年的!這樣想著便出了門,一直向前走,走到了酒坊。酒坊家的兒子覬覦春歸好幾年,今兒見春歸又來打酒,連忙跑了上來:“春歸,來打酒?”
把春歸問愣了:“不打酒打什么?”
酒坊小子也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啥問題,摸了摸腦袋笑出了聲。
酒坊掌柜的看自家兒子那沒出息的樣子,走過來一腳踢他屁股上:“滾一邊去!癩□□想吃天鵝肉!”
春歸看他被踢了,咯咯笑出了聲。笑了許久才伸出三根好看的手指:“我要三壇女兒紅,二十年的!”
“買這么些酒,家里要宴客嗎?”
“歐陽先生要去京城考狀元啦,為他踐行!!”春歸恨不得整個無鹽鎮都知曉歐陽去考狀元的事。
“哦哦哦!”酒坊掌柜的連忙點頭:“歐陽先生可以的,歐陽先生一定會高中的!”
春歸聽他這樣說,更開心了,抱著三壇酒便向醫館走。到了醫館,發現阿婆已經開始腌肉了,連忙放下酒對阿婆說:“阿婆,我去找青煙。”
一溜煙跑了。
春歸喜歡這無鹽鎮的秋天。跑在路上的時候,偶有一片葉子落到頭上,分量很輕,輕到有一絲癢。也不必拿掉它,就讓它在頭上掛著,好似這秋就是自己,自己就是那秋。
到了成衣鋪,看到青煙正舉著一件衣裳在看,看到春歸進來連忙說:“你快來試試,這件衣裳不難做,又好看,肯定可以賣的好。”說罷便往春歸頭上套,果然,好看至極。青煙滿意的點點頭,把衣服折起來:“一會兒把衣裳拿走,明兒就要穿。”
“嗯嗯。”春歸點頭,而后說道:“現在就走吧?晚上給歐陽先生踐行。”
“歐陽先生要走了嗎?”
“是的,薛郎中說歐陽先生要走了。”春歸想起薛郎中的篤定神情,她是信郎中的。
“那好,咱們快走。”
待春歸回到醫館,看到薛郎中站在那發愣,看到春歸回來,把臉轉過去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