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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歲愿仿佛并不驚訝他們到來。
楊奉先差人放下箱籠,屏退四下。定睛看顏歲愿,似乎想從顏歲愿這樣溫玉潤珠的容顏找尋一絲裂縫瑕疵。卻見對方靜如山月間挺立的風松青石,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獨成人間風景。
忽而振袖行禮,楊奉先言語之間滿是寂落凄冷,“十年之前,聞人家因十三子聞人冉天資過人,一度驕傲四方。聞人冉本人更因滿身才華與驚雷之方,而飄飄然一時鑄下大錯。”呼吸一沉,“然,聞人冉并不知錯,一心覺得是這天下虧欠他。十年苦恨宿怨,將聞人冉變成一個不擇手段、不辨是非、不憫無辜的閹人。白白負了聞人家諸位長輩期許,以及這世間最純粹的女子。”
顏歲愿垂睫不言,只是看著箱籠中的物件。是一件明光鎧,正中的圓形甲片上有一個破洞,看形狀可知是利箭穿過,看破損可知利箭之勁急能刺破骨肉直至心臟。
這明光鎧的主人,是顏莊,顏歲愿死了十年之久的父親。
楊奉先也看著明光鎧,“聞人冉以為十年閹宦,已然是人間極大恥辱難耐。卻不知顏尚書心性堅韌萬倍,竟吞咽的下血仇國恨,甘為他人驅策棋子,更任由人潑濺一身污水不言冤屈——”
“不是不言。”顏歲愿目光淡漠之極,“是不得言。父親與母親留有遺言,寬仁忍讓,天下太平,門庭赫奕。更何況,此乃顏氏之罪,理應有人承擔。”
楊奉先卻道:“但,當年誣陷山南道謀反不是顏莊將軍,要守居王謀反的是先帝。顏尚書你這十年光陰不應當如此,你也曾高掛帥旗馳騁疆場,本該錦繡一生……”一如當初初露鋒芒的自己。
顏歲愿不再看明光鎧,“楊公,你如今做不回聞人冉。我亦做不回中寧軍少帥,這十年寬仁忍讓,一對的起顏氏先祖,二不逆雙親遺愿,三……本是我欠程藏之的人生。他如今,比之我當年,有過之無不及。我無悔不怨。”
“顏尚書……”
楊奉先得知顏庭與先帝的陰謀,得知顏歲愿雙親之死的真相,得見這身明光鎧,竟比自己滿門悲劇還要憤怒。他曾在清明節前的雨天向顏歲愿試探顏氏族人與先帝陰謀,那時候的顏歲愿明知雙親死于何人之手,竟能聲色不動像不知情。
如今皇帝拿此事威脅顏歲愿,他才了悟。楊奉先盡量平穩聲色,“皇上命內家傳密旨,令刑部尚書以河西駐軍監軍一職查清轉生帝教一事,務必穩定民心。”
“另,命刑部尚書顏歲愿于此案結案后,自裁于清水。”
“刑部尚書顏歲愿若不聽旨,則將顏氏族人誣陷山南道節度使程潛謀反一事,公之于眾。屆時,將是顏氏滿門傾覆之日。”楊奉先垂著頭,又啞聲補充一句,“皇上已然知曉程節度使逆臣身份,更知您私放程節度使一事。您切自珍重。”
倘若程藏之知曉當年誣陷其家謀反的是顏氏族人,待時又會如何對顏歲愿?楊奉先竟生出絲絲心憂。
顏歲愿面色如常,只是垂眸不言。緩緩道:“勞煩楊公一事。”
楊奉先嘆息,“您只管說便是。”
顏歲愿事先已經準備一封書信,他將書信交給楊奉先,說:“日后,楊公循信所行,便是。”
楊奉先應下,而后離開顏府。他自御街而行,街旁楊柳堆煙,晚風吹拂毿毿柳枝,翠葉在赤霞浮光中飄旋翩翩舞。
柔條紛冉冉,落葉何翩翩。【注】
思及少時思慕的女子,楊奉先才記得自己曾是聞人冉,思及涂欽翩翩,才覺得聞人冉存在過。縱使天涯隔海角不得見,難解相思,卻也比程節度使與顏尚書幸甚至哉。
程藏之路上就把皇帝那旨詔書丟了,他對付安承柄何須皇帝指手畫腳,是以他連圣旨都沒攤開瞧看。
交代趙玦諸事之后,一路馭馬去顏府。
暮色四合,天色昏掩。府中燈火只點幾盞,風一吹,便光搖焰曳動。顏歲愿仍覺這幾點火光刺目,不由得抬手覆上雙目。
腕間滾熱,有人拿下他手腕,眼眸含笑問:“你坐這是等我嗎?”忽而看向一側箱中明光鎧,眸色霎然一沉,瞬間恢復笑眼,“知道我要出征了,還給我準備好戰袍鎧甲了嗎?”
“……”顏歲愿抬眸看著他,“這是我父親舊時鎧甲,你看著鎧甲說這些話時,有沒有為掘顏氏祖墳感到恐畏,或者良心發現?”
“……”程藏之皺眉,正色道:“你別亂說,掘你家祖墳的不是我,我沒有。”反正他沒有親自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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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美人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