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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藏之接過手爐,單手握著,低眉不言。
風聲嗚咽,趙玦聽著像極了十年之前,程門深宅里的鬼哭狼嚎,身置于額鼻地獄也不過如此。他按著腰間的佩劍,低聲散佚在寒風里,十分灰冷。他說:“公子,當年我父親去程門救援,一路上遇見精銳先鋒軍阻攔。所有的人,都跟父親說,大勢已去,當自保矣。父親卻說,養軍千日,用兵一時。為報將軍之恩,刀山不可擋,火海不可阻。”
“士為知己者死,我等粗鄙武夫,愿為將軍肝腦涂地,不惜死。”
三百將士,三百腔熱血,三百拋頭顱灑熱血。只為一個人。為了這個他們稱之為將軍的人,訣別父母妻兒,生前百戰而死,死后十惡不赦。謀逆、叛軍千千萬萬罵名,遺臭萬年無人憐。不再有人記得他們,不再有人感喟將士英勇,不再有汗青照丹心。
程藏之用過眼藥,不在輕易迎風流淚。他聲澀之極,喉口被系上死結仍舊倔強吐真言,“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他們……都是我父親的知己,是程門的知己。”
“我知道。”
音色泠泠,情緒崩潰在風里,隨風直到天涯西。
“少將軍,”趙玦突然地屈膝在地,持劍奉在額前,沉沉道:“請您也殺了他,殺了他!”
萬雪細碎,風也獵獵。他是誰人?只要程藏之一張口,風雪便鉆逢奪隙地殺到肺腑。五臟六腑凝冰潔霜,連血管骨子里都流淌著極寒極冷。
“少將軍,”趙玦振動利劍,語氣不改殺氣,“您不必再跟屬下掩飾,您從未打算利用顏尚書,您從回京的那一日起便沒打算對顏尚書下毒手,您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程藏之捧著手爐,覺察不到暖熱,只是沉默寡言。
“少將軍!”趙玦近乎是剖心之言,竟帶著十分的凄慘與慘淡,“殺人償命,父債子償,即便不是顏莊親自發兵滅程門。可,伯父亦如父,英魂在上,冥冥可見。您不要讓他們失望了!顏尚書,與您是至仇宿敵。以屬下愚見,先殺顏歲愿,再殺顏庭。”
程藏之長眉驟冷在‘殺顏歲愿’四字,但他終不曾出言訓斥趙玦。
他知道,趙玦同他一般。趙玦的父親與母親都在營救程門的時候,被屠殺,趙家滿門,亦然只剩趙玦一個。滿腔仇恨,滿腔宿怨,滿腔憤血,他都知道。
所以,程藏之不帶任何人情味的說:“我都知道。”
程藏之的話隨風四散,流轉傳向八方,仍舊字字清晰可聞。
趙玦卻沉下心,他感受不到少將軍的決心。不過,他可以如父親一般為將軍百戰死。少將軍做不到的,阻擋少將軍的荊棘,他會披荊斬棘做到。
風里裹卷的曼聲低吟,落進長門盡頭之人耳畔。顏歲愿按按眉頭,酸疼幾許,松快幾許。
他走出長門,進入敞風的軒廳。縱目望去,程藏之坐在風口,趙玦察覺他的到來,收起佩劍。
顏歲愿衣袍沾雪,來的時候,并未撐傘。他淡笑似雪一般清淡,道:“本官有事與程節度使商議,趙侍衛若無事,可便先行?”
趙玦弓腰,“顏尚書請。”而后自身后的敞門行出。
顏歲愿走至城藏之身側,與他并肩同坐。指尖捻碎飛花,道:“我有幾個問題,要向程節度使核實。”
不是尋求答案,而是核對答案。
程藏之偏頭靜靜看他,許久才說:“你為什么不撐傘來?我的衣服都是烏漆墨黑的,沒有白衣給你替換。”他又皺眉,語氣顯得嚴肅:“你前前后后淋了好幾場雪,不怕染上風寒遭罪嗎?風寒藥湯,都很苦。”
顏歲愿笑容褪去,神情平淡,道:“程節度使,于我而言,這世上沒有什么是很苦的。”
“是嗎?”程藏之神情也淡了下來,他道:“也許是我太容易拈酸吃醋,連苦都搶著吃。”
顏歲愿徑自轉話題,“程節度使,你是什么時候發現王二狗的,他的原名是什么?是哪里人?夜探的京郊究竟是什么地方?曹教是誰的人?授何人之意求死?李懷恩他們歲收如此單薄,如何過錦衣玉食的日子?再則,房中那方穴道,通向何處?程節度使是多久之前發現這些的?”
“你可以慢慢回答。我有耐心聽。”
“顏尚書,可是我沒有耐心答。”程藏之面目生出幾分暮氣,如滄海過桑田,他說:“顏尚書不是說過,此行,今上不委派督察院,也不指派內侍省,衛正、楊奉先、吏部尚書王鼎、工部尚書常銘、禮部尚書岳照……這些人哪個不位高權重,哪個不比我有利于你查案,哪個不比我好用,卻偏偏派我來金州……”
“派我來這個已經落入他人手中的金州,就因為我是河西駐軍的主帥?就因為我某種不可明說的懷疑?”
“如今各道節度使坐大,就不怕我潛入此地,被人秘密刺殺?”
“我死了也好,朝廷可以順利成章將河西駐軍收入囊中。”
注-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陶淵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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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我知道”的意思不是說攻知道要殺受,而是知道英魂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