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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尚未染病的大部分士兵雖都隨了統帥在第一前線,但這里,也留有一支大約一千人的機動部隊歸裴皞指揮。得到指使后,立刻安排人手進行大面積的滅鼠行動。與此同時,繡春叫人調來了生石灰,在白虎鎮整個疫區里大面積漫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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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春和太醫、軍醫、以及臨時挑出來受簡單培訓后上崗的士兵們一道,一心撲在了治病的事上。病人太多了,一個又一個,仿佛永遠沒有看完的一天。幾乎每天天不亮地睜眼,忙碌到深夜時分,實在太累了,便倒下去胡亂合上一眼,睜開眼再繼續。就這樣一轉眼,三四天過去了。
她太忙了,一心想著早日讓感染了疫情的士兵恢復健康,甚至沒空去想蕭瑯現在在做什么。他也一直沒出現。直到第七天,白虎鎮里的疫情初步得到控制,一些病情較輕的人已經痊愈,被準許離開疫區,繡春稍稍才喘了口氣,便又得知了消息,前線再次發生了戰事。
這一次,比起之前幾次,規模更大,突厥人似是想趁敵手軍心還不定的時候作最后全力一搏,傾巢出動。前些天一直留在這里的裴皞告知了繡春一聲后,便匆忙奔赴前沿戰場。
軍醫們被調走了一部分——有戰斗,就有流血和受傷,那邊也需要醫生。
繡春起先仍留在白虎鎮,一邊繼續與留下的軍醫們一道工作,一邊忍不住膽戰心驚地掛念著蕭瑯。過了一夜后,見這邊情況基本穩定,實在按捺不住了,把自己的事情交給了孫太醫等人后,立刻便往青龍鎮去。那里靠近戰地,是陣前受傷將士們的集中醫治之地。
比起疫區一開始的那種絕望和壓抑,這里給人的感覺就是鮮血淋漓和慘烈痛楚。到處是從前線被送回的源源不斷的傷兵。j□j呼號聲不絕于耳。
她這次過來,就是考慮到了戰場的特殊性,帶了不少用于消毒和麻醉的藥劑過來,派上了大用場。到這邊的兩天時間里,除了各種皮帶肉綻的傷口清創醫治,她也和軍中一個最優秀的王軍醫一道,為一個腹部受到嚴重破傷,腸子溢出的傷員做了復位縫合手術。送來時,對方的肚腸是用一只碗扣住的,直到躺在了手術臺上,仍是面不改色,讓她肅然起敬。
這里的條件下,沒有她習以為常的無菌術、j□j平衡、輸血,有的,只是因陋就簡,盡量從可得的醫療條件著手,不能局限于西醫的一套。
軍醫們對冷兵器造成的外傷處置,有著豐富的經驗,有些符合現實條件的獨到處置手法,讓她見了也頗覺心得。但是即便有過上次她來時的授課,軍醫們對于這種外傷手術中的無菌概念還是沒有足夠的認識,他們一直覺得,傷口過后的膿腫發炎,是本來就存在的不可避免現象。
因了傷口感染而致的死亡是很不值的。也是在那場克里米亞戰爭中,英國的戰地醫院里,因為護理技術落后,因傷而死的士兵,幾乎大部分都是因為傷口感染。南丁格爾女士就是在那時率領三十八名護士抵達前線為戰地醫院服務。因為她們的護理,傷口感染減少,從而大大降低了士兵的死亡率。
到這里的這兩天時間,她除了醫治傷員,更是再一次現場強調和示范滅菌處置的重要性。用配置的藥水和溫鹽水沖洗傷口肚腸,也為縫合用的針線器具消毒。因為她的特殊身份和前次魏王的命令,軍醫們無不相從。
只有親歷參與過軍人的流血犧牲,才會真正感受到戰爭的無情。馬不停蹄的忙碌之中,她也覺到了空前的疲憊,唯一能支撐她堅持下去的,就是期盼戰事早日結束,讓這種人間煉獄般的景象也早日停止。
第三天中午的時候,她剛結束一個傷病的傷口包扎,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紛亂的腳步聲,抬頭望去,看見裴度竟飛奔而入,雙目圓睜,大聲地吼叫,“軍醫快過來!魏王殿下不好了!”隨了他的吼聲,她看到葉悟等人匆忙抬了個人進來。
繡春大驚失色,整個人一抖,急忙結束手中的事,和王軍醫一道飛奔過去。
被送來的受傷之人,竟然真的是蕭瑯!他已經被平放在了處置臺上,臉色白得像張蠟紙,雙目微微闔著,左邊大腿之上,血仍在不停滲出。檢查傷口的時候,邊上人七嘴八舌,繡春很快便得知了他受傷的緣由。
戰事近白熱,突厥主力被壓制在了蕭瑯與裴度預先設好的包圍圈里做拼死掙扎,企圖以騎兵突圍。蕭瑯指揮預埋的精銳騎兵加入戰局,對陣之時,左大腿的上方,不慎被近旁兩騎對戰時迸彈而出的一截斷裂流刃飛刺而中,深嵌肉里。
戰場之上,這樣的皮肉傷非常尋常,蕭瑯一開始,并不以為意,自己隨意處置了下,不顧傷處流血不止,繼續指揮對戰。
騎兵戰取得勝利,成功阻截了對方突圍的意圖。突厥人被迫退回陣地,裴度率兵沖鋒陷陣,在震天戰鼓聲中,四面合圍,殺得對方節節敗退,最后退回到了雅河對岸,死守不出。就在裴度興奮去向魏王匯報戰果、商議下一步行動時,這才發現他已受傷,大腿傷處一直血流不止。
戰事暫停,蕭瑯這才有時間處置傷口,戰地軍醫趕來查看,拔出深插入肉的刀刃頭,鮮血立刻奔涌而出,大驚失色。
軍醫雖然沒有系統完整的人體構造知識,但憑了經驗,一眼便看出了出來,這是傷到了大腿主動脈。以往遇到這樣的情況,再好的金瘡藥也止不住血,傷者最后往往會因了失血過多而死。幸好這一次,京中新近送到的止血傷藥效果顯著。軍醫急忙撕開藥貼,往他傷口處按壓撒了大量藥粉的布條暫時止血,然后緊急送到了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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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天了,繡春一直忙碌于自己的事,他也一直在戰地最前線。直到這會兒,她才見到了他——卻沒想到,竟然是用這樣一種方式。
他被送到時,因了失血過多,臉色已經慘白,人也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此時躺在那里,仿佛聽到了她的聲音,終于慢慢睜開眼睛,找到了她的臉,凝視她片刻,目光清明了起來,朝她虛弱地笑了下,然后微微動了下嘴唇。
他似乎是在叫她的名字。
繡春飛快收回目光,低頭下去,拿剪刀剪開了一側褲管,用藥水沖洗傷口,看清情況后,整個人禁不住一陣發冷。
雖然已經上過自己新制出來的三七藥貼,但根據刀刃插-入位置和現在的出血情況看,軍醫的判定沒錯,確定無疑,傷到了股動脈。
“陳郎中,怎么辦?”
邊上的王軍醫也是臉色大變,有些驚慌地看向了繡春。
他在軍中數十年,見過這樣的傷。通常的處置方法就是往傷口處上止血藥。但尋常的藥粉,倒上去就會被血沖走,根本無法止得住。這一次能這樣,已經是奇跡了。
“到底怎么說?殿下決不能出事!”一邊的裴度目眥欲裂,對著繡春再次怒吼出聲。
繡春深深呼吸口氣,極力定下心神。閉上了眼睛,腦海在飛快地思考。
倘若股動脈受損嚴重,光閉合外部傷口根本沒用。就算最后僥幸保住了命,最有可能的結果,也是整條大腿因缺血而徹底壞死。必須修補血管。這里有現成的各種大小的針,湊合可以用,但是用什么線?縫合外傷的桑白皮尖茸線,根本不能留于體內。能自溶的取自于羊腸的線,手頭卻沒有,就算現做,時間也來不及了……
她后背冷汗一陣陣地冒,整個人抖得簡直要站立不住。睜開眼睛,一眼看到他還躺在那里。或許是知道自己這次真的可能要死去了,他的唇邊仍噙了絲微笑,看著她的目光里,卻滿含了深深的歉然和不舍。
她再次閉上眼睛,命令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躺在這里的,不是她心上的那個男人,而是一個在戰場上受傷瀕臨死亡的普通人。作為醫生,她現在唯一需要的,就是理智。
她飛快地想著任何可以代替的東西,忽然,想到了一樣東西,猛地睜開了眼睛。
“快去把我放在歇腳地方箱子里的那件綠色衣服拿來!快!”她回頭,對著身后的人厲聲大吼。
“快去!”
裴度立刻下令。身后人飛奔而去。
“王軍醫,你幫我。”她看向邊上的人,說道。
王軍醫不由自主地點頭。
整個箱子很快被抬了過來,她迅速拿出了自己帶來的那件綠色衣衫。
這是一件精美的衣衫,輕軟得像天上的云,綠得像春日里的一湖碧波,看一眼,目光仿佛就會深陷,不可自拔。
這是她最后收拾行裝時,一時意動,隨手塞了進去的。現在,卻成了救命的東西。
它的質地是絲綢。最好、最純正的絲綢,染色也是取自植物,對人體不會有大的傷害。來自蠶繭的絲線,柔韌,細致如毫發,具有與羊腸線相同的性質。當然,用它來縫合血管,或許也會有排異反應,但現在,別無選擇,這是唯一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