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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備步輦,她要自己走過去,沿途多些時間想想該如何應對此事.
是以過了兩刻的工夫才到成舒殿。抬頭望了一望眼前殿門上的鎏金大字,心底有一種久違的恐懼。這種恐懼在從前的幾年里總是有,因為她知道,只要皇帝傳了她到成舒殿覲見,就決計是沒什么好事的。
在皇帝待她好后,她用了很久才徹底消去了心底的這種懼意,如今卻又驀地躥回了心頭,甚至比那時更強烈些。因為從前,她是無愧的、且還有著幾分寧死也不向他屈服的傲氣;如今……雖是到底沒害孩子,但這件事中她確有算計。也許無大過,但總是有心虛。
強自沉下一口氣,蘇妤舉步跨過了門檻。
殿里安安靜靜的,皇帝正坐在看見手里的一卷書,很是專注的神色,似乎并沒有意識到她入殿。
能清晰地感覺出周遭的宮人都屏了息——她對此很是敏感,因為在那段時日里,每每她到來,宮人們也是這個反應。自是因為知道皇帝惱怒才會如此,都替她、也替自己提心吊膽著。
對一切預示著不祥的征兆恍作不見。在御座前幾丈遠的地方,蘇妤停下了腳,繼而交疊了雙手,屈膝俯身、穩穩下拜,慢聲輕語地道了聲:“陛下大安。”
沒有回應,仍舊安靜極了。
但蘇妤低伏在地,沒看到在這安靜中,皇帝擱下了手中的書,凝睇了她片刻,終還是結束了這安靜:“免了。”
“謝陛下。”蘇妤起了身,頜首而立,一副靜等皇帝問話的樣子。
“你知道朕為什么叫你來。”皇帝端詳著她沉靜的面容,倚在靠背上道。
蘇妤淺一頜首:“是。”
“你也知道秋蟬在宮正司招出了什么。”皇帝又道。和上一句一樣,并非疑問之意。
蘇妤又應道:“是。”
皇帝輕一笑:“你要害佳瑜夫人。”
她說:“她也想害臣妾。”
“但是你先下的手。”皇帝的聲音高了兩分。
蘇妤默然。
兩人一時都未再言,殿里靜得仿若一切都已停滯。良久,蘇妤羽睫微抬,復又俯身、下拜。
“呵……”皇帝輕笑啟唇,淡看著她道,“這是什么意思,算認罪了么?”
蘇妤直起身子,默了一默,反問他:“臣妾若說此事是臣妾一時糊涂,陛下可信么?”
一時糊涂,這也算是被降罪之時為自己開脫的常用說辭之一了。可蘇妤這話卻說得很是鄭重,似乎并非只是想為自己開脫而已。
皇帝淡淡道:“布下這樣大的局,還說是一時糊涂?”
并不相信的口吻。蘇妤到了嘴邊的解釋在聽得他這句話后咽了回去,不知還有沒有說出的必要,反正他已是不肯信。
她覺得,經了這一世的這些年、還有上一世的那許多年,他的“喜”她未必清楚,他的“怒”,她卻比任何人都清楚。
而這兩世的經歷亦讓她知道,但凡他不肯信,再多的解釋也是沒用的——旁人許非絕對,對她定是如此。
可她也是個不肯屈的性子。一旦開口同他解釋了,他不肯信,她往往便想竭力地說服他。可他自是還不會信的,最后吃苦的只能是她。
心中清楚自己這倔強的性子怕是改不掉了,但這兩世的委屈加起來,好歹讓她知道了,既是白費口舌,那么不說便是.
賀蘭子珩看她被自己不悅之下一句冷然地反問頂得再不敢往下說,一時又是惱她又是想聽她的解釋。沉吟片刻,看她仍不再說,值得強自壓下了心底的惱意,沒什么好臉色地丟給她一句:“什么‘一時糊涂’?”
“……”短暫一訝,蘇妤垂首道,“本確是因與佳瑜夫人不睦、不肯看她有子后登上后位,故而欲除其子。然則后來便后悔了,心覺這事做不得,想攔住秋蟬……可又聽說佳瑜夫人并未有孕,便知是被秋蟬反咬一口,索性將計就計下去……”
讓此事不了了之,只使得陛下心中對佳瑜夫人存個疑。
這話蘇妤未敢說出,皇帝倒也明白個七八分。若非因為他重生了、為給蘇妤留著后位而要有意找竇家的把柄,此事大約真會遂她的心思走下去。
沒依著棋譜走棋的,是他。
“可信么?”皇帝問話的語氣輕佻,“既是不肯看她做皇后,又為什么覺得此事做不得?”
“陛下恕臣妾直言……”蘇妤說著,口氣不覺硬了兩分,“陛下大約清楚……那兩年,臣妾是怎么過的。”
皇帝身子一震,遂沉然應道:“朕知道。”
“生不如死。”蘇妤蘊起笑容,因隔著些距離,目下天色又晚了,在殿中燭火的映襯下看上去不太真切,“很多時候臣妾都想,還不如死了吧。自盡或是找陛下認了當年的罪、求陛下賜臣妾一死……但最終也沒有,因為臣妾沒做那樣的事,臣妾自認無愧。”
語中輕頓,她抬頭看向皇帝,續說:“臣妾不想讓自己有愧。”
所以在一切都安排妥當后,她還是心軟了。大概說不上是對那孩子心軟了,卻是對自己的良心心軟了。
“那如是佳瑜夫人當真有孕了呢?”皇帝逼問著。蘇妤微怔未言,皇帝又說,“如是……她當真做了皇后呢?”
這問題問得也太直白。他曾許過她后位,如今,卻直言問她,如是旁人做了皇后她會如何。
蘇妤垂眸靜思著,不是在斟酌如何應付他,而是她自己也委實想知道,自己對此會有一個怎樣的答案。
失去上一世失去過、這一世又失去過的后位……
且是再次眼看著竇綰坐上后位。
“陛下是明君。”蘇妤輕輕說,引來皇帝一聲冷笑:“別揀好聽的說。”
蘇妤抿笑,兀自繼續說著:“陛下是明君,冊封皇后,必有利弊權衡。但臣妾自認曾與陛下同牢合巹,雖是落罪被廢,但不久前陛下亦說當年之事疑點尚存、更親口許過臣妾后位……”
皇帝輕一蹙眉:“所以呢?”
“所以陛下如是此時冊旁人為后,臣妾便會去爭。”
一時間,皇帝簡直不敢相信這話是從蘇妤口中說出來的。
這直白得毫不掩飾的不忍、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