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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很久,皇帝猶看著他,以手支頤,神色偶有一動,好像是看出了什么。又過了很久,皇帝站起身,隨手拿起那供狀向外走去,進了禁軍都尉府的正廳坐下。
他需要點時間,慢慢把這些事想明白。
乍看之下,這供狀白紙黑字,一句句供詞直指葉家。倒是瞧不出什么錯處,只是……總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對。
是以他很久沒有說話,旁人許是不知,他只是在觀察著那克爾的神色,半分半毫的變化都不愿放過。
如是一個人心虛,安寂于他而言便會極具震懾。
他很快就從那克爾臉上看到了心虛。目光有些閃爍,又竭力掩飾著,來打量他的神情。
是栽贓?
一聲喟嘆,皇帝叫了人進來:“速傳指揮使來見。”
之后便又是安靜。他看著這一紙供狀,覺得重活一世也委實不易。先是人人都想尋些錯處捅蘇妤一刀——好在他一心護著蘇妤,沒真出過什么事;如今,竟是有人要借著蘇妤反捅葉家一刀了。
如是他一門心思地只知寵蘇妤、將其他諸事均置于不顧,這供狀上的話他很可能連想都不會多想一分便徹徹底底地信了。就如同當年他一門心思地厭棄蘇妤時,所有于她無益的話,他都想都不會多想便信了。
這一世不能釀成另一個大錯。葉家的罪有多少,他要和他們清算清楚,但不能平白無故地添上一條。
過了許久,天色已然打量,前去請沈曄的人終于來回了話,一揖稟道:“陛下,沈大人已入宮覲見去了。”
原是走岔了……
“知道了。”皇帝站起身往外走去,隨手將供狀遞給那人,“速謄寫一份呈進宮中。”
便離開了禁軍都尉府.
回到宮中,剛下了步輦,便聽宦官匆匆來稟事。大致就是沈曄來求見、葉妃告了蘇妤和沈曄一狀。
說他們穢亂六宮。
眉頭一蹙,賀蘭子珩心說同樣的罪名葉景秋不是試過一起了么?怎的還上癮了?
提步往殿門處走去,果是見葉妃在。不僅葉妃在,佳瑜夫人和嫻妃也在。三人均有不快之色,見他來了,忙不迭地俯身行大禮。他掃了她們一眼,只問一旁的宮人道:“充儀呢?”
宮人回道:“在側殿候著。”
“側殿?”一時覺得有點奇怪,在寢殿里睡得好好的,醒了就算不回綺黎宮,在寢殿歇著也就是了,干什么到側殿去?
葉妃抬起頭,思索了一瞬咬牙道:“陛下,充儀先請了沈大人去側殿坐,自己又進了側殿……”
皇帝淡看了葉景秋一眼,語氣一厲:“你不是頭一次找充儀的麻煩了。朕問你,如是充儀清白,你如何?”
又是明明白白的偏袒。葉景秋微顫,垂首不敢言。
“都免禮吧。”皇帝嘆息間有些許不耐和無奈,三人各自起了身,他又道,“進殿來說。”.
站在側殿門口,他們看到的便是如此一番情景:蘇妤和沈曄分坐側殿兩邊,隔著十數步的距離。兩人都安靜得很,連話也未說,各喝各的茶。
蘇妤面前還遮著一道簾子。
皇帝側眸瞟了葉妃一眼,見其面色發白,不作理會地走進側殿。
見有外臣在場,其余三人倒是沒敢再往前走,靜默地在側殿門口等著。
“陛下大安。”沈曄與蘇妤離座見禮,皇帝道了聲“可”,看了看沈曄,又扭過頭看了看蘇妤,緩笑問她:“這怎么回事?”
蘇妤出言之語卻非答話,而是呢喃著問他:“陛下方才……去哪了?”
“朕去禁軍都尉府了。”皇帝道。沈曄一聽,立刻揖道:“陛下恕罪,臣不知……”
“知道你不知。”皇帝無所謂地笑道,“沒提前知會你,差人去傳的時候你已入宮了。”
他 再度看向蘇妤,蘇妤這才回了他剛才的問話:“起來見沈大人在外候著,陛下卻不在。臣妾覺得沈大人到底位居三品、又不知陛下何時回來,便請了他到側殿坐。加 之剛勞大人照顧了一路,臣妾覺得如此不理不問也不合宜,便……”她說著貝齒輕一咬唇,轉而道,“誰知葉妃娘娘在后宮里傳出那樣的話。弄得臣妾走也不是、留 也不是。”
葉景秋聞言滯住,她確實是來找蘇妤麻煩的,卻沒和六宮傳什么話。這樣的事她還是知道輕重的,皇帝向不向著她她都并無十成的把握,如是就這么再傳得人盡皆知……豈不是自尋死路?
卻見皇帝轉過身來,淡問佳瑜夫人和嫻妃說:“葉妃說什么了?”
二人短有一怔,嫻妃福身稟道:“葉妃說……說云敏充儀這一路是被沈大人送回宮的。身為天子宮嬪與外臣如此親近,實在是穢亂六宮。”
聽得嫻妃說了,皇帝又看向佳瑜夫人,佳瑜夫人也只好應道:“是。”
皇帝的視線最后落到葉景秋身上,語氣一沉:“葉妃!”
“陛下……臣妾沒有……”聽得二人是同樣的意思,葉景秋覺得有口難辯,面色慘白地拜了下去,“臣妾絕沒有說這樣的話……”
“葉妃娘娘還說沒有?”蘇妤凝眉看著她,“方才在成舒殿門口,娘娘當著臣妾的面都說了,沈大人也聽著呢。”
葉景秋一陣窒息。她確是在成舒殿門口說了,卻絕沒有往六宮去傳。
只不過現下從蘇妤口中這樣說出來,讓她半句也解釋不得。
“你費盡心思想給充儀安上‘穢亂六宮’的罪名。”皇帝冷睇著她,“你知道這是死罪,這是有意想置她于死地。”
“陛下……臣妾不是……臣妾是為后宮著想……”葉景秋焦灼地解釋著,換來皇帝的又一聲冷笑:“為后宮著想,有佳瑜夫人和嫻妃呢,不需你操心。”
他在“提醒”她,她早已不是宮中的掌權嬪妃了。
“今日這事……”皇帝思量著,口吻更顯森冷,“你既要鬧得人盡皆知,不給充儀這個面子、也不給朕這個面子,朕便讓你人盡皆知。”
都在君側多年,蘇妤和葉景秋均是明白皇帝話說至此大約意味著什么。蘇妤冷眼旁觀,葉景秋心中一震,滯了一滯,什么也顧不得地膝行上前,滿目驚懼地哭求:“陛下恕罪……臣妾再也不敢了……”
看出皇帝這是要處置后宮,沈曄自覺多留不妥,沉然一揖:“臣去外面候著。”見皇帝點頭,便退出了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