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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這結春居士是誰?卻是當年一心傾慕林如海,后來又幡然悔悟的周春秀。十幾年過去,她如今已是三十開外,只因她在此一心悔悟,先時跟著了因大師潛心修行,已經心如止水,后來又開導怨女,心中平靜,倒不顯年紀,如今看著不足尋常婦人三十模樣。
她想著當年行差踏錯,險些自毀一生,后來修行得久了,漸漸開始開導前來上香的香客。有些香客跟她當年一樣猶豫不決的,她細細開導,將自己多年所悟告知,倒讓不少人懸崖勒馬。后來便漸漸傳出結春居士的名頭。
她閨名春秀,先時自號結春,不過想是和過去的自己做個了結。不想傳出名號之后,被曲解為了結春怨之意。不過她想著這樣的誤會若能開導更多怨女,亦是一樁大善,便并不解釋。
后來太子犯事,景和帝不肯狠責太子,只將其禁足,太子身邊那些官員有哪個能落得了好?周珂不過小角色,抄家落罪不在話下,周春秀想到昔日兄長蠅營狗茍,只覺感慨萬千。她到底接濟了長嫂孤侄,將自己積蓄暗中送與她們回鄉過活。
今日會著水溶,只怕也是緣分,先時水溶見結春居士是個年輕的帶發修行女尼,好生失望。不想一席長談下來,水溶竟覺豁然開朗。覺得先時自己那些慕雅之癖不過是心中執念罷了。他只是慕雅女極好的的名聲,而非慕雅女其人。水溶聽了沉思半日,拱手道謝后離去。
原來結春居士告訴他: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段美好,這是難能可貴的。然而要分清心中美好愿望和現時是不同的。施主聽了雅女之名,便在心中成了像,在心中賦予她靈肉,然而現實中施主只聞其名,未見其人,心中那個完美女子何來?不過是來自施主本心的向往罷了,加之于現時,不但困擾了別人,也困擾了自己。聽得水溶頻頻點頭,大有悟徹之感。
水溶回家之后,如同變了一人一般,不但再不整日念著哪家女子才名遠播,便在心中勾勒一番,越發向往,反而青樓雅妓等也不結交了。成日將自己關在房內,偶爾還讀些佛經。
水溶經此一事性情大變,北靜王不知是喜是悲。只他看清京中形勢,越發暗流澎湃。像他一般門高爵重但并無實權的異姓郡王,便是站對了真龍,論功行賞時輪不到他,若是站錯了勢敗只怕第一個拿這樣爵重而無權的開刀,不如趁老皇帝尚在遠遠避開了。
于是北靜王進宮面圣,自請因世子誤入歧途,欲帶世子南歸,自己也好回鄉養老。本朝太/祖從江南起勢,極多功臣侯爵皆是祖籍江南,北靜王起了避鋒芒的心思,江南地靈人杰,真真是個好去處。
自從太子犯事之后,景和帝疑心病越發重了,日日提防幾個皇子。牛皇后暗中支持六皇子的事,他亦深知。正緊算來,北靜王是六皇子嫡親的姨夫,北靜王請求告老,六皇子去其助力,亦有平衡朝堂之效,景和帝自是允了。北靜王謝了恩出來,抬頭看一眼京城天空,竟覺心中無比自由輕松,恨不得生出翅膀飛回江南。
北靜王回到王府告知北靜王妃自己決定,誰知北靜王妃舍不得京中富貴榮華,大是不允。北靜王去意已決,且景和帝金口已開,斷沒有北靜王府出爾反爾的余地,水溶自是跟著父親的。
北靜王妃猶豫半日,到底知道皇上金口的利害,此時已經不是自己想留就能留的了。正欲應允,誰知水洇又哭著來求母親。無論北靜王夫婦怎么勸說,水洇只咬定了留在京城,后來竟哭道:“父親若執意回南,不如將女兒嫁在京城,左右有皇后娘娘幫襯,女兒在京中不會受委屈。”
北靜王妃聽了極為贊成,她只覺水洇生在京城,長在京城,只怕去了別處并不習慣。左右姐姐貴為皇后,水洇嫁在京中,婆家自不敢小覷她。北靜王沉吟半日,見水洇意志堅決,便嘆道:“沒有娘家撐腰,將來生活斷看夫家人品,你可想好了?”
水洇只是堅定點頭。北靜王便稱:既如此,給洇兒擇親宜早不宜遲。只肖咱們回江南的風聲走漏一點,只怕人家以為咱們家失勢,倒耽誤洇兒說人家。北靜王妃聽了有理,果然忙碌起來。北靜王再次進宮面圣,直陳自己料理郡主婚事后啟程,景和帝心想這是人之常情,自是允了。
且說王子騰升了九省統制后,新提的京營節度使姓孫,膝下有一子名孫紹祖。這孫紹祖據說也是個有本事的,人物品貌不差。
孫節度使乃是新貴,自然恨不能結一門有根基門第的姻親,好越發穩固根基,聽說北靜王府在給嫡親的郡主擇婿,便有了意,著人私下去王府相問。北靜王妃離京之后,水洇要托付給牛皇后,自然將一切坦誠相告,讓牛皇后作主。
牛皇后心想:京營節度使統管京城兵馬,能拉攏京營節度使,不知道對六皇子是多大助力,且孫紹祖和水洇年紀相當,雖然略有高攀之嫌,但也身份相配。又著人打聽了孫紹祖品行模樣兒,也說是好的,便應了這門親事。
至于后來北靜王府闔家離京下江南,孫紹祖之前品行不過是為了結一門好親假裝的,婚后暴露無遺。又因水洇到底有皇后娘娘這座靠山,水洇本人又不似前世迎春懦弱,兩人針鋒相對三五不時拌嘴。要說兩人成親后,真真是前世的冤家,宿世的冤枉孽,一個家中鬧得雞飛狗跳,相互折磨,竟無一日寧靜。只這些都是后話。
又說北靜王帶著水溶南下之后,水溶倒真心改好,不但不流連青樓,結交名妓,反而連房中姬妾也放了出去。自從得了結春居士開導,他也一心想尋一個可以交心的女子,過本分日子。
北靜王既然是到江南養老,為水溶擇妻便不欲尋門第太高的再陷權利漩渦,只知書達理便可。誰知倒讓他尋了一位門第不高不低,卻知書識禮,品格出眾的小姐。這小姐是個鄉紳獨女,鄉紳在蘇州一家極有名的,名望極高,正是甄士隱。這小姐便是英蓮了,英蓮典型的江南水鄉靈秀女子,甄士隱也教導得她知書識禮,性子如甄士隱一般恬淡,不拘名利。
北靜王一心守拙避禍,自然不愿再擇高官厚祿的仕宦名家女。甄士隱學識高,名望好,他教養的女子自然是好的,且無追名逐利的之憂。北靜王聽冰人說這甄家女真真靈秀出挑,難尋第二個,若不是甄老爺夫妻老年得女,輕易舍不得許人,只怕早被人求去了。
北靜王妃親自看了英蓮品格,比水洇還強出不少呢,也是應了。后來英蓮嫁與水溶,請了世子妃的誥命,她性子恬淡,為人雅致,又通詩書,和痛改前非一心一意善待妻子的水溶倒是投契。
大婚那日,洞房花燭,水溶親見妻子容貌秀美絕倫,眉間一粒胭脂痣,竟和自己心中雅女一般無二,水溶越發心滿意足。英蓮前世不過請教黛玉幾回便做得好詩,可見其聰敏靈透,今生得甄士隱親自教養,不但氣度比前世不知好了多少倍,才學亦是更加不能相提并論。水溶得妻如此,只覺求仁得仁,一生善待英蓮,卻是后話了。
甄士隱夫妻年近五旬得女,愛如珍寶。如今女婿不但身份高貴,人物俊雅,還一心一意善待愛女,身邊姬妾都打發了,夫妻兩個不知多滿足。英蓮每每回娘家請安,都是笑意盈盈,二老只覺一生再無所求。
后來新帝登基,北靜王幾家故交落馬,北靜王因遠走江南,并未被牽連;甄士隱夫妻皆是年近八旬離世,壽終正寢,含笑而終。水溶親自操辦喪事,停靈守孝,無一不盡心等,也都是后話。
不說水家如何,卻說睿智侯府,林砎尋來大雁一對,賈敏自然復又忙開了。納采之時,黎家見鮮活一對大雁,也高興得很。誰不知此乃是林家二爺為表重視,親自捉的。妙玉見了也是高興,只她做事往往與別個不同,言道:好好的大雁當屬天高地闊間,何苦白白將它們捉來,只怕現下放歸了,它們還能趕上它們的雁群。于是妙玉親看了一雙大雁會子,便含笑便命人放飛了。
原來她當初在蟠香寺帶發修行時,只覺孤獨。后來被父母接回,更加看重骨肉親情,見不得分離。由人及物,自也不忍強留大雁。林砎聽聞后,只覺妙玉心地善良,更加滿意。
因林碩大婚最終是在這年正月禮成,一年不娶二婦,林砎的婚禮定在次年,納采之后按部就班,倒是不疾不徐的準備。賈敏又操持過一次大婚了,四個哥兒的的定禮都是打小一式四份攢好的,只需添加時新的頭面首飾并衣料等,賈敏倒覺順手些,不如去年繁忙。
正緊算來,賈璉的婚禮倒趕在林砎前頭。
武夫人因沒操持過這樣的大事,少不得請了賈敏幫襯,說是幫襯,武夫人自己是個伶俐人,也不過是請賈敏過去指教一番,該當怎么做,她自安排起來勞累不著賈敏。賈敏見璉兒出息,自也愿意。賈府里頭操持過這些的,無非賈母和王夫人兩個,賈母雖然因賈璉出息愿意幫襯,到底年紀大了,至于王夫人,武夫人是不敢想的,少不得親力親為,請來賈敏做指點。
到了賈府,自然是先見賈母。賈母見了賈敏高興得很,只聽說北靜王舉家要南下,賈母有些遺憾,說京中繁華,堂堂郡王之尊,又回什么鄉。卻見賈敏聽了直愣神。賈母以為賈敏也在可惜,卻見半日賈敏回過神來笑道:“北靜郡王倒是個想得開的,讓人刮目相看。都說落葉歸根,若是母親舍得,不若效仿郡王南歸,金陵繁華別致處,與京中不同,且氣候極好極養人。倒是個歸老的好去處。”
賈母聽了反對不及,她嫡親的寶玉還沒說親,怎么能就南下。且她也喜歡京中豪富用度。
賈敏見勸不得,也只得暫且收起心思。心想:前世北靜郡王后來在新帝登基后,到底是被清算了。今生北靜郡王南下,說不定還躲過一劫。海嬤嬤早死,水溶未曾繼承王位,不想對北靜王一門竟是這樣大的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