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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瑾原說題目水溶自擬,水溶雖然有些偏門小才,不過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比正緊文章他哪里拿得出手。且昨日他不知白瑾是誰,回去卻打聽了白瑾便是今科江南鄉試第三名,只戰書已下,后悔不及,只得撿了平日自己擅長的比過。
水溶心想:經世治學的文章好,不見得琴棋書畫的雅技好,自己未必便輸,在家自我安慰一番,今日早早來了。幾位公證已然就位,宣布了比試內容就要開比。聽說今日北靜王世子約了林家舉人貴客比試雅技,太白樓平日貴客就多文人雅士,今日倒來了不少太白樓常客圍觀。
有好事的連勝負盤子已經開出,不為賭博,只為有個彩頭,看起比試來更加盡興。因為知曉白瑾是舉人,自然押白瑾勝出的極多,水溶名牌面前的盤子,籌碼少得可憐。
公證命雙方遞上參比之人名帖,雙方遞上之后,其中一個公證人宣布比賽規則,竟是每人可請二至三人相幫,但相幫之人要在參賽人名帖之上。這已經是極無賴行徑了,若是先行宣布規則再遞名帖,不說別人,只加上林砎一人,水溶再請二三人有專長的來助拳,也未必能贏了白瑾去,如今水溶那頭名帖開出,卻是請了京中極有名的專擅手談、書法和丹青的三位名士。
見了這等不合理規則,水溶名牌前盤子籌碼立刻多了起來。先行下注押白瑾的直呼不公平,不過一來大家都是有體面的雅士,二來所下之注不過助興,倒沒人當真反悔。
漫說圍觀眾人,便是其他三位公證聽了這規則,也提出疑議。只昨日白瑾托大說比試內容水溶自擇,比試規則水溶自定,如此先遞名帖后宣布規則雖然不夠磊落,但倒不算違了白瑾本意。
白瑾也不管被人算計,冷笑一聲,言道便是四人一齊來比,又何足道哉?這口氣猖狂得圍觀眾人到抽一口涼氣。水溶不過爾爾,他請來助拳的三人卻是了不得極有真才實學的,這年輕舉子也太傲氣了些。不過他生得太過俊美飛逸,淡淡疏離中傲氣橫生,猶如謫仙傲立冰雪世界,眾人又覺他原該如此高傲,若是謙遜了反而不配他。
水溶只在規則上做手腳,比試倒是規矩得很。相對各四張大案一字排開,兩排相對,共是八張。上分設長琴、棋盤棋子、筆墨宣紙和顏料畫筆畫紙。
公證人說,手談只需一桌,遂又有小廝上來抬下一桌圍棋,將上擺圍棋的大案移至大堂中間,其他六桌依舊兩兩相對。
水溶先至琴案前坐下,凈了手,撥了幾下琴弦,調正了音調。便揮舞雙手彈奏起來。只見他雙手時急時緩,琴聲時而婉轉時而激昂,真真琴技一流,指法高超。一曲甫畢,余音繞梁。眾人聽得鴉雀無聲,水溶收了指法,停歇片刻,方站起身來,太白樓的眾人都是有鑒賞力的,大家都知水溶琴技乃是真高絕,因而水溶起身之后,掌聲雷鳴,經久不絕。
水溶雖然在真正名士面前上不得臺面,但是他琴技在京城中小有名聲。原有些真名士看不上他,覺得一個紈绔能有多大本事,今日聽了,倒肅然起敬。這等琴技,勤奮、天賦缺一不可,絕不是等閑附庸風雅就能練就的。
白瑾聽了微微一笑,也在琴案面前坐了,伸出一雙修長白凈手,凈了手,只在琴弦上吹一口氣,便傳出琴聲錚錚悅耳。他用內力吹動弦,動作輕柔如吹去琴上灰塵,端是俊雅瀟灑。其實他這一口氣輕輕吹過,已經試過音準了。
眾人只見白瑾右手往長琴中間一壓,卻是將一張長琴切作左右兩半。眾人正在疑心哪有人這樣彈琴的?這白家公子長得謫仙一樣,卻是不會彈琴的粗人不成?
只白瑾右手按在琴中,便仿佛將一張長琴切做兩張,切短琴音階叫長琴為高。只用左手彈出,一手曲子高亢激昂,猶如萬馬奔騰,又如大河奔流,磅礴大氣。
白瑾本是武藝高強的世家正宗,一手暗器打得也極好,他一雙手速,豈是一般文人雅士能比的,一只手彈出雙手的曲子,卻是游刃有余,不顯慌亂。到高亢出,眾人以為就此盡興,再激烈反而不美時,白瑾輕微俯下身子,在另一半張琴上吹一口氣。
這口氣恰到好處,猶如萬馬奔騰于萬里河山之時,又加入一場金戈鐵馬的爭斗。竟是用一張長琴奏出兩張琴的合奏之感,在座名士雖多,見識雖廣,誰見過這樣神乎其技的琴奏?個個都是聽得癡了。
白瑾漸漸直起身子,合奏又變成單奏,金戈鐵馬的激戰漸散去,天高地闊恢復寧靜。白瑾壓在長琴中間的右手撤去,長琴恢復本來的音階,白瑾雙手柔和撫琴,一首百萬雄兵萬里河山中交戰的曲子,最終在柔和平靜中收尾。最后一個音符落下,白瑾緩緩起身,不看眾人臉上神色,傲氣得不染塵世。
林砎中舉之后,林如海夫婦便不瞞他,白林兩家和皇家祖上之時他盡知曉。他當初不明白家祖上白公明明可以亂中為王,卻甘愿歸隱,如今聽了白瑾之曲,見了白瑾之傲,仿佛透過時光,重回百年之前,看明白了當年白公為何遠遁。
圍觀眾人瞠目結舌半日,過了好些時候,才閉上驚得張大的嘴巴,由衷感嘆的鼓起掌來。不知是誰說了一句,還比什么,單是這一手驚才絕艷的琴技,已經勝過多少人琴棋書畫俱通的了。不少人附和稱善。
水溶斷想不到自以為得意的琴道卻這樣完敗下來,到底不甘心,且他請來的三個幫手卻有實才。那擅棋的名士心想,一手琴技練成這樣,未必有時間精研圍棋,所以上場自謙了一回,落了黑子。
圍棋執黑先行占得一個先手,是極占便宜的,有寧失數子,不失一先的說法,因而執黑先行極是實惠。但圍棋一道,有個規矩,皆是長輩讓晚輩先行,棋藝高者讓棋藝低者先行,所以水溶帶來的棋士明明占了便宜,卻沒人說得著他,蓋因執黑乃是謙遜之意。雖然他看上去比白瑾年長得多,但如今己方完敗一陣,卻顧不得那么多了。
白瑾也不爭執,落下一粒白子。水溶帶來的棋士也是高手,布局井井有條又暗藏殺機,十來手下來,崢嶸已現。白瑾自然也不落下風,落子如飛,妙招迭出。只相互落了五十余子,水溶帶來的棋士漸漸不支,頻頻陷入長考。
白瑾也不去理他,示意水溶帶來的書法、丹青名士可以落筆了。自己也直接走到畫案之前,不用顏料,只一支筆沾了墨,便筆走游龍,龍飛鳳舞在畫紙之上。圍觀眾人伸著脖子看不見白瑾畫的什么,只見白家公子白衣翩然,大開大闔處,優美瀟灑。這白家公子一動一靜,本身就是一幅畫卷。
那頭棋士落子,白瑾復又回來落一白子,又走到畫案之前,筆尖飛舞,不多時一副墨竹圖就畫好了。只這白公子怪癖得很,畫完之后并不落款。
再過一炷香/功夫,水溶帶來的棋士被逼得無處落子,投子認負。這邊水溶帶來的書法、和丹青名士也已經各自落筆。一幅好字和一幅好畫皆已完成。
單是琴技和圍棋,水溶就負了兩場,便是書畫皆贏,也不過是個平手。公證來問,白公子的書法何時寫,白瑾卻笑道不寫了。
四個公證上前將一幅字兩幅畫取到一處。方才宣布比賽規則的公證就要宣布字畫皆是水溶一方勝,雙方打成平手,另外三個公證人卻大不贊同,只言書畫皆是白公子勝。
眾人聽了納悶,白家公子并沒有寫字,眾人以為他只擅琴棋畫三道,已是不凡,便是書法認負,也沒人小覷他,怎么四個公證倒有三個判他書法也勝了?
三個公證也不多言,命人將三幅字畫掛在墻上,圍觀眾人皆可看見。
水溶帶來的書法、丹青名士技藝自然不俗,兩幅作品堪稱上乘。再看未落款那副白瑾的畫時,畫的一幅墨竹也是極佳,和另外兩幅字畫不分高下,但是怎么又三位公證判了書畫、丹青都是白公子勝呢?
卻聽一個公證對掛畫的小廝說:“你不識瑰寶需怪不得你,你且把那幅畫反過來掛過。”
小廝聞言果然小心翼翼的將畫作翻過來,生怕傷著一點。眾人看去時,恍然大悟:白瑾的畫亦是字,字亦是畫。竹節蒼然間,每一簇竹葉便是一個字,只卻要將畫作翻過來,從背面看去,才能發現。白瑾畫上作字,寫的竟是反字,其精巧別致處,真真讓人拍案叫絕。
畫紙不是宣紙,原沒那么容易洇開,更加不容易透過紙背,但白瑾與普通文人墨客不同,他運上內力作畫,竟是力透紙背,蒼勁有力處,將竹節之傲刻畫得入木三分。反過來之后,因畫紙一阻,竹節蒼勁猶在,又添朦朧。仿佛霧中觀竹,隱隱不在塵俗中。因而單此觀畫,已經超過水溶帶來的丹青名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