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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聽了尹通判的話,才放下卷宗抬起頭來,溫潤一笑說:“急什么,車到山前必有路,只怕就要解決了。”
尹通判見了林如海這樣,心中有氣不敢發作,只想:知道林大人你是翩翩美男,但是你這好看的臉沖我個老頭子笑有什么用?又安撫不了百姓,又變不來錢糧。
尹通判正欲說話,外頭衙役急急進來說:“林大人,不好了,外頭幾個災民鼓動起來說大人再不出去,他們就要沖進來了!”尹通判聽了更加來氣,恨不能到巡撫面前告林如海一狀,抬頭看林如海時,他依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尹通判第一次覺得應該打花這樣好看的俊臉。
這頭衙役氣還沒喘勻,那頭又有衙役來報:“林大人,甄大人來了。”
林如海聽了方對尹通判一笑道:“這下是時候了,尹大人,隨我出去吧。”
衙役門前的災民見衙門里頭的官老爺只管躲著不出來,不管百姓死活,在幾個災民的鼓動下躁動得很。
“朱二,你怎么說?”一個莊稼漢問另一個漢子。
這個朱二便是起先一直鼓動災民的積極分子之一,他原是當地一個潑皮,拿了銀子得人授意在此鼓噪,但是那授意他之人又囑咐他:你只需鼓動得災民把聲勢造起來就算完事,并不能當真沖撞衙門,否者知府大人怪罪下來要落你罪,我家老爺可不保你。
朱二眼見白花花的銀兩,哪里還管那許多,點頭哈腰的應了,一把把二百兩銀子攬入懷中,生怕那人反悔。要雇他的老爺是誰也顧不得打聽了,心想,這事容易辦得很,衙門里頭的人最是膽小,鼓動幾句,災民躁動一些,立馬有人出來安撫,哪里沖撞得起來。
誰知這位知府大人不按他想的來,憑外面多躁動喧囂,竟是坐得住得很。此刻被鼓動起來的災民問他拿主意,他反而著了慌,方才還叫得天響,此刻卻露了怯,期期艾艾的說不出話來。
得了命令化裝成災民的祁云、祁鶴混在人群中,早把幾個鼓動的人認得熟了,此刻見朱二認慫露怯的樣子,心中不禁好笑。又想:老爺爺真真料事如神,如果不是此次出發前老爺再三交代,無論外面發生什么只管盯住煽動的人,不許有任何行動,只怕他二人早拿下朱二了。擒賊先擒王的道理,祁云祁鶴也懂得,只要拿住朱二,老爺之圍至少解了一半。
此刻他二人見朱二露怯,才知道林如海如此吩咐必有重大用意。
朱二被問得拿不定主意,冷汗就要流下來,好在這時,府衙大門洞開,林如海和甄應嘉并肩走出來。
甄家連續施粥已近十日,甄應嘉怎能放過這樣掙名搏利的機會,施粥時也去粥棚露過臉,此刻很多災民認得他。
朱二正急得汗流浹背,看到甄應嘉,仿佛看到救星一般,喊道:“看啊,甄老爺來了,甄老爺是大善人啊,他就是活菩薩,既然甄老爺來了大家就有救了。”
眾災民循聲望去,果見甄家老爺和一個穿著知府服制的官員站在一處,眾人心中感激甄應嘉,卻有些看不上新任知府。
林如海朗聲道:“眾位百姓稍安勿躁,既然我戴了這頂烏沙,自當為一方百姓牟利,鞠躬盡瘁,不敢有辭。”
眾人心想:剛才這許多人沒得活路,求到你知府老爺面前,你只躲著不出來,現在甄老爺來了,又出來說漂亮話,誰還信你?并不理他,嘴里只“甄老爺救命”“甄老爺菩薩在世”的亂喊。
甄應嘉伸出兩頭略略壓了一壓,災民聒噪聲漸止,甄應嘉才道:“各位,各位,這位林大人是京中圣上派來的,才干遠在我之上,他必能解大家之危,急百姓所急。希望大家多給林大人些許時日。”
“我們怎么多給,再等下去就要餓死了。”
“就是,就是……甄老爺你救救我們吧,這位知府大人是指不上了。”災民們發泄著心中的不滿,漸漸成了聲勢。
甄應嘉又舉起雙手示眾人安靜,才回頭對林如海說:“林大人,你雖然才能出眾,但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現在許多災民,總要有一冬的嚼用,度過眼前難關。我家莊子雖然也受了些災,但是菩薩保佑,倒有幾處波及不大,要不我先把這些捐出來。林大人再寫了奏本快馬上報,許能接上朝廷賑災錢糧也未可知。”
眾人聽了,好生感激甄應嘉,卻見那知府老爺還不點頭,做出一副漠不關心的作派,讓人看了好生生氣。
林如海沒有立即應允甄應嘉的提議,卻反問:“甄大人欲捐多少糧食?”
甄應嘉道:“今年秋收加上去歲成糧,只怕也有七八千石了。”眾人聽了,好生感激甄老爺,竟一開口就是這么多。若是白米,折成銀子也是二萬多兩了。
林如海又道:“多謝甄大人仁義,不過如果下官甫一上任,第一件事就不能解百姓危難,就不配做這父母官。糧食房舍下官都有主張,唯有冬衣被子一樣為難得緊。既然甄大人有此菩薩心腸,又任的江寧織造,這件事求誰都不如求甄大人管用,不如請甄大人把要捐出的糧食折算成被褥冬衣可好?”
眾人原本深恨林如海拿腔拿調擺官威,卻不為百姓作主,聽得此言,才覺得原來新任知府大人考量也是有理。就算大家有了糧食,沒有御寒之物一樣過不得冬。原來天災之后,百姓日子日益艱難,多數人家已經把冬衣棉被當掉了,這時候林如海一提醒,方想起來,就算自己分得幾升糧食,吃完之后又當如何?
甄應嘉臉上卻露出為難神色,原本他要捐出的糧食是劫的賑災糧食,不用出力就博得美名,牽制林如海,竟是一石二鳥之計。誰知林如海當眾要他把糧食換成冬衣,那可是真金白銀的從甄府里頭出了。雖然甄家豪富,但是憑白出二萬多兩,甄應嘉也覺肉疼。
但是現下許多災民看著,他若是當眾駁了林如海的話,就白費這十多天的造勢了。自然災民們會覺得他不過沽名釣譽,只怕所謂七八千石的糧食也是憑口白說的。偏偏這些災民原是他自己策劃煽動來的,此刻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少不得還要忍疼接住,面上不能露出為難之色。
想了一下略有不甘,甄應嘉又說:“人是鐵,飯是鋼,到底口糧比冬衣急切得多。我現下捐出糧食解燃眉之急,冬衣之事只怕還要林大人想辦法。況且就算織造府所有工人繡娘加班加點,也趕制不出這許多來。”
他看著林如海,心想自己把這燙手山芋先拋回去,看林如海怎么接招。
只見林如海卻不答他話了,抬眼眺望遠處。眾人循林如海目光望去,只隱隱聽得那個方向有馬蹄聲。只片刻間,馬蹄聲就近了,那馬竟是神駿非凡。眾人心想,讓這馬踩上一腳可不是鬧著頑的,少不得讓開一條道來,讓那馬跑到衙門跟前停住。
那馬奔馳飛快,須臾穩穩停住,竟是千里良駒,只一身毛色雜亂,看不清品種。馬背上人翻身下馬,向林如海行禮道:“林大人,柳將軍幸不辱命,溧陽縣被劫錢糧已經找到,匪徒也已抓獲,現在柳將軍押運這錢糧正在趕來路上,今日便可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