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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州鬧新娘,韓呈賜她秘色瓷,韓圣找她尬聊,在門口遇見平章……平章,嗯?平章?
平章!
倏然睜眼。
這夜子時,整個小團扇胡同都聽到了一聲雄渾綺麗的大笑。
*
在大內長公主住的是同霄殿。
殿外。“長公主殿下,顧盡歡求見!”
殿內?!氨M歡,你找我什么事?”
顧盡歡請了安,將喬裝改扮混進來的賈誠、林抱聲引進來做介紹。
她之所以這么放肆,實是有底氣——摸得清平章的脾性,加之奉承的本事到家。
平章不明所以,端詳二人一番,恍惚間她對這個叫賈誠的人充滿了好感,覺得這人眉宇之間都流露出溫厚、誠懇。
待二人向長公主說明由來后,平章先是體會不到那種被誹謗污蔑的滋味,心生不愿,而后想著自己沒事干又一腔熱血要幫忙,緊接著又質疑:
“這些個小流氓地痞須得我親自出馬么?再說連府尹衙門都不知道他們是誰,我怎么會知道?”
盡歡笑著與她叨咕耳邊話,說道:“……這需要委屈殿下一番了。”
平章聽罷哈哈大笑:“這個法子好玩!你只管叫我做什么,我照做是了!”
“請殿下陪臣演一場大戲。”
“演戲?我最喜歡了!”
于是……同霄殿的宮人們這一天真是見到了上輩子都沒福分見的粗布衣長公主——
一身窮酸相,披著破麻衫,為防大不敬,頭上插了根筷子當草標,臉涂得灰蒙蒙的。
平章從沒穿過這樣衣衫,可勁兒挨著鏡子照,蹦蹦跳跳的歡喜得緊。
盡歡笑著勸住她讓她別一激動忘了自己要演什么,賈誠、林抱聲面面相覷,啼笑皆非。
被留在同霄殿盛情款待了一頓朝飯——實際上就是陪長公主把剛剛來訪時沒吃完的吃完后,很快他們就去了“酒水胡同”。
*
坊間是最容易流傳八卦消息的,而“酒水胡同”就是這里最接地氣的坊間,三教九流集會于此尋摸相投的臭氣。
平章平日里是個閑不住的主兒,整個京城也叫她走東巷、串西巷地摸了個門兒清,可這地方她倒真不怎么曉得,穿著一身破衣服來逛玩更是沒有的事。
剛開始她腳都邁向了一棟大酒樓,硬生生被盡歡拉至了胡同口的一家簡陋的茶水鋪子,說是這樣才配她這身行頭、不會引人懷疑:
“公主啊,你須得裝出一般窮苦模樣!”她操著一口京戲腔,調侃著把平章按在了臟兮兮的長條凳上坐下,叫了一碗茶水?!俺酝赀@碗茶,就去罷?!?
待這碗茶吃到一半,盡歡就躲到了一邊,又待平章在胡同口鋪好布帖子跪下時,一把揪出了墻角里畏畏縮縮的阿喪。
阿喪苦著臉:“姑娘,我是真裝不了惡霸。”
盡歡照他屁股虛踹一腳:“大老爺們別給我演臨陣脫逃的戲碼,挺胸抬頭!去!”招手讓后面的家丁們跟上。
阿喪一直脖子,心想著伸頭一刀縮頭一刀,今兒就算豁出去了,領著一幫兇神惡煞的家丁大步走向平章。
平章放得開,抽泣,看見他往后縮:“你……你別靠近我,我不跟你走!”
阿喪斯斯文文地說道:“你還在這里干什么,您……爹他說了還不上錢就以女抵償,你……”
平章小聲罵他:“你這是跟我聊天呢還是喝茶呢!大點聲,罵我!”
“你丫還賣父葬身?你看看你寫的啥?你識字兒么你!那叫賣身葬父!小娘們兒,爺我前兩天親眼看見你爹下的棺材,你還在這里葬什么父?你瞧瞧你這一頭草標,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給爺我戴孝呢!走,跟我回家!”
阿喪真是露出了長這么大最爺們兒的一次兇相:“……走啊你!”
他一吼嚇得平章一激靈,平章隨即假哭了起來:“你何曾將我爹下葬,我不跟你走!”
阿喪見狀立馬慫了,賠禮道歉,差點趴下來磕頭謝罪,平章一把將他拔起來,盡歡在一邊恨鐵不成鋼。
周圍漸漸開始有了一些圍觀的人,都對著二人指手畫腳。
“你還哭?你跟大伙說說,你們爺倆是不是騙我的錢!欠債不還,你倒橫啊?信不信我這幫人教訓你!”
圍觀群眾看不下去了,有人打抱不平:“大昭明文規定,怎么能販賣人口呢?”
有不同的聲音埋在人群里說:“這不是販賣,這種事情本應該他們之間私了的!”
盡歡暗中觀察著所有人發的話,隨即混入人群幫著附和:“哪個好人家的姑娘會在酒水胡同、肚兜兒巷賣身哪!”
一帶節奏,有一些人也就跟著數落起平章起來。
“欠債還錢嘛!”
“丫爹一定是假死,拖債騙錢!”
“現在連乞丐都有假的,我看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也有更多正義的聲音:
“你們不要聽風就是雨,沒了解情況之前怎么這樣糟踐一個姑娘家?”
“瞧你們言之鑿鑿,都是當事人么!”
……
一時間吵得不可開交。
盡歡靜靜地看,發現大部分人更容易被惡語風言帶著走,然后加入批評平章的隊伍中。
在這種不了解的情況下,帶頭對平章罵罵咧咧的人,即是最有可能的流氓無賴人選,而且是東游西逛閑得無聊的那一小撮。
阿喪在眾人罵聲中急匆匆離開,平章抹干假眼淚,屁顛屁顛接受大家的幫助,很多人對她很善良,安慰她。當然也遭受了一些質疑的眼光。
當人潮散去之后,平章歡歡喜喜地跑去找盡歡,盡歡告訴她黃昏前還得演場戲。
趁百姓午睡期間,盡歡叼著碗漿糊將一些大字報貼在幾個胡同口兒墻上,上面寫了一句“賣身葬父之女疑似偷竊錢財”,署名知情人。
下午人們看到這訊息,一下子一傳十、十傳百,在一些挑事精的煽風點火下都議論這個和他們素不相識的“不要臉”的女人:
一看她就不是什么好東西,還在酒水胡同賣身,她怎么不進樓子賣身來得快呢!
她爹啊,定是被她給氣死的。
什么氣死啊,肯定是和她一樣偷錢,叫人給打死的!
也不知道她爹是什么人,能教育出這等女兒。
我要是有這種爹死了還不知廉恥的女兒,生下來就會把她活活兒掐死!
就是,省得讓她這副細皮嫩肉的妖精樣去禍害好人家。
……
短短一個下午是流言四起,盡歡和換了裝束的平章分別走在街上就聽得一群市井小民眾說紛紜,戳著一個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人的脊梁骨指東道西。
不一會兒,有人主動找上盡歡,問她是不是被那個賣身葬父的女人拐跑了丈夫,要不要雇個人幫她罵。
“我怎么就被她拐跑了丈夫呢?”
來人說:“別裝了,我中午看見您往那兒貼大字報了,您這一把年紀也該是嫁了人的了,不是被搶了夫婿,怎么如此恨她毒她呢?”
盡歡這才明白那些流氓地痞找生意的套路,順坡下驢:“你們能罵到什么程度?”
“那得看太太您,是罷,那點兒意思夠得上夠不上了?!蹦侨思樾暗貨_她一笑。
盡歡做出饒有興味的樣子,問道:“那你說,怎么個收意思的標準呢?”
那人十分得意,道:“我們這兒,和我任六一道兒的,七八個兄弟,不談能罵死王朗、舌戰群儒,個個兒也算是身經百戰罵人打架的行家?!?
“喲,你還懂孔明呢?”
“那是!都文化人兒!”他吹噓著,“您,這個數兒,我叫她爹閉不上眼;這個數呢祖宗靈堂罵炸開、祖墳給她知根知底地刨出來;這個數兒嘛,讓她也去見閻王。怎么樣?”
盡歡道:“成,就是貴了點,我回去取錢,你在這兒等我,準備準備給我往最好的整!”說罷往回小跑。
那人笑:“不用準備,張口就來!請好兒罷您哪!”
盡歡回去確實留了個心眼,即便叫了官府的人,也沒忘了真的取錢,她就怕這些人比那水晶猴子還滑頭。
果然,等她到了老地方,那人并未干等著,幸虧她早早囑咐官府不要跟著她,而是找個隱蔽地方躲起來,否則就打草驚蛇了。
她喊了好幾聲“任六”,任六才小心翼翼地出來,顯然是怕她耍機關。
任六見她沒帶其他人來,歡欣地接過錢,就鋪開剛寫好的大字報向她展示,說道:“這怎么樣,夠毒了罷?”
她看了一遍,樂得哈哈大笑,捧腹道:“成,你貼上罷?!?
她陰笑,心里想:貼上試試,那你就完啦!
而那頭,平章走在街上叫別人認了出來,有人罵她這一個穿著不普通的女人騙人騙錢,臭不要臉。
正圍著罵呢,任六上趕著來,下手幫著吸引開眾人的注意,再將大字報麻利地糊上,上頭赫然寫著:
“狐貍精騙人騙錢,鬼妖女命克忠良,害死父親、碰瓷要挾,勾引人家有婦之夫,又欲陷害債主,同身入窯館,兩頭沾光。實為世人殘渣、社會惡婦!歡迎扒祖史,上數八代必有烏龜王八!”
平章見這大字,雖不是真的針對自己,可還是氣得七竅生煙,她此刻方才明白賈誠、林抱聲突遇橫罵的感受。
盡歡看到此處,拍手示意官府衙差出來,行動雷霆迅速逮住了任六,控制住場面。
“抓我做什么?”
報說京城維護治安的中順府府尹洪廣復到,洪廣復見著蘭臺卿顧盡歡趕忙行禮,辨認出便裝的平章時也欲對平章跪拜,被盡歡阻止了。
任六一聽是個女大人,心里吃驚歸吃驚,怎么也搞不清楚。
“再說我也沒犯法啊,官府管得這么寬,我說話也得被抓么?”他見盡歡走近,又說,“大人,不是您叫我罵的么,您怎么自己報官呢!”
盡歡指著揭下來的大字報道:“喲,上數八代必有……這種話你對別人說也就罷了。嘖嘖……來,認字嗎,給大伙念念——必有什么?”
任六傻愣愣地按著她手指的念:“烏龜王八……”
盡歡突然厲聲喝斷:“放肆!”
洪廣復也跟著罵:“睜開你的狗眼瞧瞧這是誰!”
任六不明所以,仰頭看平章被狠狠盡歡抽了一腦門子:“狗才!膽敢仰面視君!這是當今圣上的親妹妹、長公主殿下。”
府尹帶頭跪拜,人群伏地叩頭,瑟瑟發抖,任六嚇得說不出話來,只管屁滾尿流。
“剛剛你罵了長公主什么?”盡歡假裝沒聽清的模樣,大聲問,“上數八代必有……”
任六趕緊大哭謝罪求她不說那幾個字眼。
*
任六帶回衙門后,她不怕把事情鬧大,告訴他要減輕罪責就得把“謙謙君子”和“賴頭三”是誰供出來。
任六磕頭如搗蒜,交待說自己只認得賴頭三,謙謙君子是什么人他也不知道。
這么一來盡歡心里反而不由地徘徊起來——同樣的招數沒法使兩次,怎么能將被允許的自由的言論拖進大昭律法的沼澤,坐實謙謙君子的罪名呢?
平章這桿好槍須利用利用了。
這位長公主真的是個爽利性子,生在皇族大內保護得很好,天真善良,連愛恨也不拖泥帶水,干脆極了。
先是自己越發地對賈誠戀戀不忘,再聽盡歡添油加醋對她說,按照律法沒法給任六一幫人定罪后,她一怒之下去太后秦玉云那兒哭訴,說自己被任六這些市井無賴辱罵,甚至綴罵皇室先祖,將那些言語一五一十全都給她聽,還不約而同地學起盡歡添油加醋。
秦玉云問:“你怎的會混跡街頭招人嘴恨的?”
她說:“母親,我就想去看看京城治理如何,替皇帝哥哥分憂,不料遇上那幫禽獸,還請母親做主?!?
秦玉云不知其中端倪,不多加懷疑,直氣得眼睛鼻子擰成了一團,徑自去韓呈寢殿替平章鳴不平:
“堂堂大昭的長公主,被市井無賴辱罵后竟要將他們無罪釋放!這是叫皇家難堪啊!我不管,膽敢辱罵皇家先祖的,律法里沒這條也得給我滅他的九族?!?
韓呈孝順之名傍身,躬背頷首稱是:“一介刁民罷了,母親不必為此動怒,兒子這就去叫中順府查辦。”
喊王心順過來,道,“順子,吩咐下去,叫中順府尹馬上進宮來見朕。”
王心順應了下去。
洪廣復面圣后火急火燎地回去發榜昭告罪行,任六以及一眾被扣押的盡皆斬首,三族發配充軍,并下令搜捕通緝“謙謙君子”“賴頭三”等人,若有舉報可疑者賞銀五十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很快拘捕歸案,盡歡舊賬齊算告他們逼死人命,判入大牢案子也算了結了。
殺雞儆猴,京城傳得沸沸揚揚,都不敢再對不熟悉的人事亂動嘴皮子了。
賈誠心里還好,篤信他們罪有應得;而林抱聲看到事情因他二人到了這般地步,難免惴惴,將自己鎖在房中不出門。
盡歡敏銳地捕捉到二人的反應有所不同,萌生出奇怪的想法來:
若是以后二人都能登科中甲,賈誠此人心緒鎮定,能放在身邊做事,但這人較為有主意,風險大;林抱聲性子較為單純懦弱,可用性小,但放在身邊不必花過多心思提防。
她復又嘲笑自己此時就考慮這些,未免太高看自己,想想在朝中連一席之地都沒有,現在要挖人真是蚍蜉撼大樹。
阿喪采買生活物資回府后,跟其他下人討論近日京城眾口的風向,低聲說現在京城有不少老百姓抱怨上頭管得太寬太嚴,許諾的言論自由都難保。顧盡歡耳尖,問到底怎么回事,阿喪說坊間還流傳著歌謠:
賴頭三,逼死人,任六償命祭鬼神。孩童笑他太蠢笨,閑談不出大院門兒。血兒紅,樹葉兒綠,謙謙君子下大獄,公主府外流言去。來往過客聽一句,禍從口出切記守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