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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無經驗,本章不幸字多,慎入)
走到東街太學士府時已晌午,她喜滋滋地踏進大門,小心翼翼捧著瓷洗,朝里面喊:“山先生,齊先生!我來了!”
山九梟和夫人齊茵在里屋應了她。
還沒等他二人出來迎接,一個熟悉的人卻從內堂探出身。
待她一抬首,笑容霎時轉變為十足的吃驚:
“哎?”她停住腳步,“沈督察,你怎的也在這里?”
沈扈笑:“我來看望先生?!?
沒等盡歡弄清楚怎么一回事情,山九梟和齊茵從里屋出來,招呼著她進來坐。
齊茵笑瞇瞇地給她沏茶,山九梟忙著介紹沈扈這個隱藏的門生。
“我道為何沈督察這一路都幫著我呢,先生您真厲害,門生都培養到圣上身邊了。不過先生,您讓沈督察這么光明正大地到學士府來,不怕上頭懷疑么?”
她腦子轉得快,揣測沈扈是因為這個原因在幫她,覺得是友非敵。
沈扈沉默,不否認。
“鬼丫頭,你先生我行得正、坐得直,不像你似的成天把什么事都掛在嘴上,我怕什么。倒是你一天到晚往我這跑,我還真擔心你把我給賣了呢!”山九梟打趣她。
“先生!我還不是為了先生的事業,難道先生當初見我可憐收留我、叫我去考有道科、教我做官,是專門把我招到門下賣您的?”
齊茵將她杯子一推,笑道:“丫頭片子,吃茶去,還管不住你的嘴么!”
盡歡喝口茶,將洗子放在桌上,道:“對了先生,這是給您的?!?
山九梟拿來一細瞧,看向她,又端詳片刻:“上好的瓷洗,秘色瓷???”
盡歡也打趣:“先生,慈禧哪里是上好的!”
山九梟還未想過來,沈扈一笑了然:“此瓷洗非彼慈禧?!?
眾人都笑她張口就是冷笑話。
山九梟不住地把玩這洗子,打聽到是韓呈賜給何方正,何方正送與她的之后更是替她高興。
齊茵道:“今兒中午都留在這兒吃飯啊。要吃什么?師娘給你們做!”
盡歡歡呼雀躍:“要吃醋里脊、糖蹄髈!還有蛋炒飯!”
“豁!你這丫頭一開口就是硬菜,成,給你做去!不過,這蹄髈得煟上好幾個時辰,暫時做不來,下回你早早兒地跟我說,我一早就煟好!”
盡歡喜喜樂樂地答應了。
沈扈說自己不必麻煩,就借盡歡的光蹭頓好的。
齊茵還做了紫菜湯,一桌飯吃得和和氣氣。兩個先生瞧著兩個年輕人在飯桌上斗嘴皮子懟來懟去,相視而笑,像爹媽看兒女。
盡歡笑得沒心沒肺,沈扈不似她毫無戒備,略有深意的表情似乎正在醞釀著什么。
吃完飯,沈扈要送顧盡歡去南街中丞府,問她要不要坐轎,她說不必,就這么近的一段路,飽腹不如走走,轎子顛來顛去的反而難受惡心。
太學士府與中丞府間隔了昭圓廠、潘報廠,沈扈便伴她散步。
昭圓廠和潘報廠遙遙相對,一個淘換女子愛的物件,一個囤積男子愛的物件,是京城最繁華的兩座文化貨物市場。
顧盡歡說自個是個外行,沈扈也道自己不濟,卻你趕我、我趕你地溜到潘報廠看古玩。
溜了一會兒腿溜酸了,包了幾樣點心找家戲園坐下喝茶聽戲。
臺上演的是一出新鮮戲,沈扈好奇,說這戲倒沒聽說過,其實那些經典的曲段他也不懂,畢竟他是個連漢話都不大地道的草原人。
盡歡浮起一哂,打手勢叫他安靜聽戲。
他聽了一折聽不懂,只管替她倒茶。
邊上坐著幾個年輕女子,衣著光鮮,嘴里一邊叫嚷著一邊磕著瓜子,瓜子皮沾著口水亂飛。
沈扈見盡歡微微皺眉不妙,拿盡歡的扇子把兒敲了敲那頭桌子,叫她們文明點。
盡歡面無表情繼續看戲。
沒承想那幾個女子本不爽別人打斷,面上掛不住,一見沈扈長相是順眼極了、語氣又彬彬有禮,就解開了一肚皮子的騷氣,言語中居然暗指沈扈對她們有意思才拿扇子把兒調戲。
沈扈又氣又臊,將扇子收回不知怎么好。
盡歡面無表情繼續看戲。
但那幾個女子不檢點地將手移到自己桌上碰到那把扇子時,盡歡的面無表情就是過去式了。
她伸手拂開挪遠扇子,道:“聽戲就聽戲,說什么,動什么!”
“哎,這破戲我們還就不愛聽了,管得著么你!”
“管得著、管不著的你說了不算,你不樂意聽戲大可別地兒溜跶去,別污了我的耳朵、臟了我的扇面?!?
“不是老阿姨你誰?。课疫€偏就說給你一人兒聽了!我做我的事,這爛戲破辭吊喪曲兒,也就你這把年紀的愛聽樂意看!”
盡歡扭頭,瞥了她們一眼,給自己滿上一杯,道:“小丫頭,聽你這口氣,得比這臺上臺下有才學得多喲。我倒要聽聽,來!”
有人勸她說這可能不是個惹得起的主兒,可她不聽,嘲弄道:“哼,您可別不服氣,要說這吟詩作對,這京城小姐里頭就沒我這樣的!”
盡歡笑:“是沒您這樣的,卻是沒這樣潑皮無賴、大言不慚的。”
旁邊看熱鬧的跟著哈哈笑,把那女子臉皮笑紅了。
那女子們專撿唐詩里的句子來嘲諷她:“有句詩你聽過沒有?今兒沖你這張老臉我告訴你,叫——鉛華不可棄?!?
那些女子笑得嘻嘻哈哈。
她對:“我是——酒香安能逋?!?
“砌下梨花一堆雪?!?
“紙上唐詩兩句風?!?
眾人起哄叫好。
女子羞惱,一把按住盡歡端起茶杯的手:“尋芳不覺醉流霞?!?
“遇惡聊嘆涼清茶?!?
“明月不歸沉碧海?!?
“蠢材無來弄班門?!?
女子急了:“你你你……口出狂言!”
她對上癮:“我我我……舌燦紅蓮。”
眾人被逗得直樂,女子們噎得說不出話來。
盡歡扇子一開,一合,敲敲女子的肩膀:“你用盡是唐詩里的現成的句子,還是念過書的,不過小姑娘,要做學問得好好修煉,還有以后看戲文明點……上面不用停,繼續唱你們的!”
喊完甩頭就走:“吃飽了就罵廚子,下次罵戲之前先打聽打聽這戲是誰寫的?!绷艚o她們一對兒白眼。
沈扈隨即跟上,不忘捎上那些點心。
出了戲園子門,她就把扇子別在腰間,騰出手幫著追她來的沈扈提點心。沈扈眼睛里帶著笑意,道:“你還真厲害,三句兩句就把她們說懵了?!?
“一些草包而已,沒什么大不了的。不過我真氣的是,怎么我就成老阿姨了?”她氣得直吹額前的碎發。
“許是你說話老氣橫秋?!辈坏人瘩g,沈扈又問,“哎,我好奇,那戲到底是誰寫的?”
她斜眼瞧他,一撅嘴,不回答他。
二人沒察覺到,他們走后,就從戲園子里奔出兩個人,一男一女,張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一直跟到了中丞府。
還沒等他們進府,那兩人一望那門口的匾額驚訝相視,追上去請住顧盡歡。
盡歡問他們是誰、自己并不認得。
這兩個人自我介紹是去年鄉試考中的舉子,卻并未當官。
一個叫賈誠,一個叫林抱聲。
聽聞蘭臺府杜曉生杜大人大名、又見她方才出口不凡猜測她就是杜大人,這才追來拜訪。
盡歡告訴他們,她不是蘭臺大夫杜大人,杜大人是個男的,自己只不過小副手罷了,笑著禮貌了兩句。
心想著自己是否也能有這么一天——天下學子以她為表率,然這樣白日做夢的想法轉瞬即逝。
她現在不大樂意聽這兩學子太多的話語,要尬聊她恐怕也不擅長,可這兩個人并沒有和她扯閑篇,他們求她引見杜大人,她起初不大肯,以為是要走后門。
直到跟她講起了一件前兩天發生的事情,這件事情讓她全程聚精會神地聽了,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沈扈在一旁邊聽邊給她捋平了。
原來,二人去年中了舉,報了今年秋季的會試,便提早半年來到京城積累應考的名望,沒想到剛有了一點點名聲,憑空冒出一群以化名“謙謙君子”的人為首的無賴,對他們的一切妄加評論,甚至經常問候他們的身體和家人。
他們現在不談名望了,就連基本的生活安定都做不到,客?;夭蝗?。
今天在戲園子聽戲,戲辭所寫使人越聽越愁,沒想到能遇到盡歡懟人,這才冒昧打擾。
幫人不是隨便就幫的。
盡歡本并不打算伸出援手,一來自己不愿意管閑事,還有便是因為對他們心存疑慮:
為何會有一群無賴無端找上門來?這兩個人會不會自身就有問題,就一些細節對自己有所隱瞞?
當他二人說他們特地去調查過那些無賴的底細,道出那些無賴平日里的行徑后,她再也坐不住了。
“……那些流氓無賴,一向以污蔑、抨擊別人為生,卻從不留下自己真正的姓名,識字、會寫,就總在別人住宅外頭悄悄張貼大字,將這個人罵得狗血淋頭,罵多了他們的化名也就傳開了。”
“……我們打聽了,其中一個外號‘賴頭三’的,就在我們到京城那幾天剛罵得一個女子懸梁自盡,更令人難過的是,并沒一個人站出來替她講話,大伙兒看了那無賴寫的話,都覺得那姑娘是自作自受,可憐她母親整日以淚洗面卻沒有地方喊冤訴苦……”
天子腳下居然也有這般喪盡天良的混蛋!
盡歡胸中像堵了一塊石頭,聽得她嘆息搖頭。
她聯想起了過去窮困潦倒的時候,什么人都能在她頭上踩一腳,那段受盡委屈卻只能唾面自干的日子,回憶起來一把辛酸淚。
沈扈也憤憤不平。四個人手邊的茶水竟是一口沒動。
“那他們又是為什么罵你們呢?”
賈誠道:“我的一點小名氣源自那一日在太白樓與別人切磋畫藝、書法。誰知道就在當天晚上客棧門口就被貼了大字,說我刻意賣弄才學,說我是自知科舉考不上才另辟蹊徑,甚至有人編排我往年沒能考上肯定是因為我勾搭大官女兒沒能成!至于抱聲,比我的還不堪。”
林抱聲酸著鼻子:“就因我與賈哥一道兒,他們便說我不檢點,說我一面釣著京城公子哥,一面靠賈哥攀高枝后考中讓我跟著沾光,罵我便算了,他們竟然去扒我家的底子,將我爹娘說得不堪入目。京城百姓不明是非,只知起哄,我們還未應考就臭名昭著,連客棧都不敢回。”
沈扈大惑不解:“他們這么糟踐你們,有什么好處呢?”
是啊,有什么好處呢?
越是不解,他們越是氣得慌。
就像你高高興興走在路上橫空被糊了一臉稀屎一樣,糊你屎的人你不認得卻說我是故意的,指著你笑的人你也不認得卻說你活該。
顧盡歡道:“這世道有人就是以此為生,雇主花錢他們罵人,你們怕不是招了別人的記恨、或是……叫哪個本屆考生眼紅了。要么,他們就真的是閑得慌,全是一些活在最底層的渣滓,心里陰暗盡靠一張狗嘴到處咬人以求心理安慰,他們覺得就算別人罵他們,也能說明他們有存在感,遇到這等蠻不講理的小人還真難對付?!?
她不輕易說小人這個字眼,但是不得不承認,這種小人是比她本人更無恥的小人。
林抱聲愁道:“大人,您可是朝廷的官員,連您也沒法么?”
盡歡腦海里各種點子飛速地閃現,要逮住那些化了名的人不容易,關鍵即是不知道該什么時候、什么地點動手抓人,因為他們行蹤不定,又不曉得他們通常在什么時段行動,如此難免被動;
若要不被動,須得引得他們自個兒出來,可是現在還不知道他們是被雇罵人、還是自發罵人,怎樣才能讓他們出來呢?
“你們先……哦對了,眼下客棧你們是回不去了。這樣,你們先在我這里住下,我今兒晚上想想主意?!?
她喚了阿喪來給他們安排廂房住下,二人感激涕零。
沈扈的眼光倒意味深長了起來。
盡歡晚間沒吃什么東西,即便隔著道墻,那家家做飯的香味仍勾饞蟲。
不吃!一來是午飯吃得飽,二來是沒心思——她正被自己順手攬下的擔子煩憂著呢。
她猜想,這些流氓無賴都是一條道上的,倘若其中一個被花錢雇了,其他人見他掙錢定也會找到買主,賺上一份外快;
可這些人又是小人,難以用常理推斷,萬一有人靠這個掙錢卻藏著掖著不告訴別人、偏要玩一把內部競爭的陰謀,可如何是好?
因而眼下得先摸清他們的底細。至于怎么摸清,即是她此刻犯難的根要。
想不到辦法,她就會煩躁,想出去走走,然,又不能放棄這份壓力感,否則放空的腦袋更想不出什么好點子。
這人真是不需要動腦子的時候一把歪主意像泉水汩汩堵都堵不住,而等到要用的時候卻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嗯。
阿喪從大門口走來,說督察院送來一封信。
盡歡沒接到手就知是沈扈那個閑人,口中吐槽他就這么遠的地方還用得著送信。
打開一看,是他下午回去后私下調查的在京城發生的案底,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報過官但沒法審理、不了了之的惡語傷人案。
沈扈在信里說,即便不都是他們那伙人干的,這么多案件里也有那么一些和他們逃不了關系,據他分析,其中相當一部分人應該就是以這個為生,還有一小部分是真閑真無聊。
雖然這些她早已想到,但還是感謝沈扈不辭辛勞幫她的忙。
文聘說的沒錯,他確實數得上正人君子,心地蠻善良、人格也正直。
夜深燈熄了,她躺在榻上難疑入眠,涼席、涼扇也無濟于事,甚至覺得身上陣陣發冷。
好容易決定不再想,入睡前仍在仔細搜羅一些靈感,閉上眼卻莫名其妙浮現出了這些天遇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