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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卿塵在松雨臺默記書稿,婉轉相勸天帝的情景仍記憶猶新,灝王淡然而笑,起身道:“確有其事,吐蕃國有一本《擇偶七善業儀軌》,據此書記載,吐蕃男女凡有父系血緣者,一律不得通婚,有母系血緣者通婚必在五系之外。否則通婚之人會全身變黑,給自己和族人帶來災難,尤其所生子女皆為癡傻怪異之胎,生生世世遭受神靈詛咒。”
卿塵點頭,語聲閑淡,“王爺當真是博聞強識,熟知各國風土人情。秦國公或許忘了,吐蕃卓雅公主的母親景盛公主乃是云凰長公主的女兒,云凰長公主是先帝的表姑母,到了皇上這里雖又遠了一代,但還在五系之內。按吐蕃的俗禮,皇上與卓雅公主算是近親,通婚不祥。”
話中幾位公主,幾門宗親,秦國公掌管皇宗司,自然清楚得很。且不管對不對,意思已經十分明了,皇后這是當廷駁議,不準卓雅公主入宮為妃。
秦國公心中不滿,口氣便強硬:“我天朝四海廣域,人口泱泱,從未有姑表之親不能通婚的說法。便是皇族之內,也曾有撫遠侯尚華毓公主,親上加親,陛下納卓雅公主為妃并無不妥。”
卿塵道:“撫遠侯尚華毓公主,公主連有三子,皆夭折于襁褓之中,自己也悲郁早逝,這一段姻緣豈為美滿?”
“但華毓公主為撫遠侯納妾數名,生兒育女,可謂賢德。”秦國公脾氣急躁,眾所周知,這時他自恃資望,倚老賣老,便是皇后也不十分放在眼里。
卿塵鳳眸輕掠,容色清雅溫和,卻斷然命道:“吐蕃雖是我朝邦屬之國,也該尊重他們的習俗,以卓雅公主為妃的事不必再提了,秦國公盡快自皇宗中選定子弟,迎娶公主吧。”
她再次否了秦國公的提議,毫無商量的余地。夜天凌但笑不語,將龍雕玉盞輕輕把玩于修長的指間,深邃目光鎖定秦國公,順帶著亦看過長定侯等老臣,當然,并沒有漏過鳳衍。如今還擋在面前的,唯此而已了。他緩緩坐直了身子,杯盞之中冰色清冽,倒映出一抹沉冷鋒銳的光澤。
聽了皇后的話,秦國公昂首向前,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據臣所知,皇族中并沒有十分合適的人選。”
皇后一笑,笑中隱透靜涼,“照此說來,皇上若不納卓雅公主為妃,我朝便要拂了吐蕃贊普結親的美意了?”
“娘娘所言不差。”秦國公一抬頭,只見皇后含笑回眸,對皇上道,“陛下既已答應吐蕃和親的請求,自不應食言。但遠有吐蕃習俗禁忌,近有華毓公主喪子之痛,卓雅公主也不宜入宮為妃。秦國公既然找不出和親的人選,臣妾卻有個法子或能兩全其美。”
皇上唇角淡噙薄笑一縷:“皇后但說無妨。”
玉簾光影細細搖曳,灑上簾后之人柔和的側顏,一道清利的目光穿透那晶瑩光色,皇后居高臨下,看住秦國公,“卓雅公主與皇上有兄妹親緣,不宜婚嫁,若愿東來,可封為長公主,親善待之。素聞秦國公的孫女儀光郡主才貌出眾,品德賢淑,宗室諸女無人能及,可晉公主封號,下嫁吐蕃贊普,以成兩國和盟之親。”
輕描淡寫,寥寥數語,秦國公驟然變了臉色,幾疑自己聽錯了話。震驚抬頭,只見珠簾后秀穩儀容沉著淡定,其旁皇上無波無瀾的聲音傳下來:“準奏。”
簡短的兩個字,便決定了一個女子要離開天都,遠嫁吐蕃,或許終其一生都難以再回故土。從此之后萬水千山,與親人天各一方,縱有公主之榮耀,卻是萬里飛沙,千里荒涼,生離死別。
殿上透心而來的目光深涼似水,秦國公又驚又氣,渾身發顫。此時才明白過來,皇后,更確切說昊帝,這是敲山震虎,警告這些從內政到外戰,甚至后宮之事都要指手畫腳的老臣們,他的容忍到此為止。
順者昌,逆者亡,這就是皇權。
殿下諸臣尚未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卻聽湛王潤朗的聲音響起:“秦國公為君分憂,忠心可貴,儀光郡主以公主身份出嫁,臣以為秦國公可加封太公,以彰榮表,請陛下恩準。”
皇上淡淡道:“湛王所言極是,便依此奏。傳朕旨意,秦國公加為太公,封儀光郡主為公主,擇日和親吐蕃。”
太公封號雖然尊榮,但毫無實權,這相當于完全架空了原本在朝中舉足輕重的秦國公,群臣此刻都已體會出些山雨欲來的意味。一朝天子一朝臣,昊帝的手段這幾年來人人心有體會,現在再加上一個外柔內剛的湛王,不知不覺中竟已改天換顏。所有人都像處于一鼎悄然升溫的溫水中,等真正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是最后水沸湯滾,無力掙扎了。
“陛下!”秦國公出席跪至階前,“臣……”
“秦國公還有何異議?”御案后一聲詢問,十分清冷。
“臣領旨謝恩!”秦國公不能拂抗圣旨,但心里驚恨不已,一張老臉漲得紫紅,雙手微顫,“但臣還有話要說,陛下遲遲不肯冊立妃嬪,臣不敢茍同!即便卓雅公主不能入宮,陛下也該選賢德之女子立為妃嬪,同主六宮,方為社稷之福!”
此話分明是暗指皇后失德,湛王朗朗俊眉不易察覺地一動,不由抬眼便看向卿塵。卿塵安靜地坐在夜天凌身側,唇畔淡笑非但不減,依稀更見加深。眼眸底處不見憂喜,只一味深靜下來,幽湖般斂著宮燈麗影,澄透無垠,無意觸到湛王目光的時候,淡淡暈開一層細碎的觳紋。
他看著她,神情間有著憐惜的柔和,似是在問她,很久以前他給不了的,現在那個人是否能給她?然而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只無端讓卿塵覺得溫暖。
卿塵淡淡地一笑,便聽夜天凌說道:“朕后宮家事,自有分寸,不勞秦國公操心,此事不必再提。”
秦國公執意再奏:“天子家事當同國事,臣豈敢不為陛下憂慮?臣早多次諫言,陛下登基數年,始終無嗣,國無根本,何以所托?請陛下以社稷為重,江山為重,聽從眾議,莫要再一意孤行!”
天子無嗣,國將如何!卿塵霍然抬眸,目光直刺秦國公,大殿下闔然死靜。
眾臣皆知,以前曾有臣子在朝中提過皇嗣的問題,惹得皇上怫然不悅,此后沒有人敢當朝再議此事,唯有秦國公和幾個老臣一味上表奏諫,卻都被留中不發。卿塵心底恍然,夜天凌不讓她看的那些奏疏,并不單純是請立妃嬪的諫議,他不愿她見到這些,是怕觸及她心事,一片苦心。
秦國公之語,似密密細針揉入心頭,流云廣袖低垂,卿塵纖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