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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別說是他了,就是父親自己再過兩年,估計也忘得差不多了。
好在入族譜很快就開始了,謝蘭庭沒有再與他說話的機會了,謝疏霖才緩了口氣。
他想起謝蘭庭的語氣很奇怪,有點不好的預感,但是哪里不對,又說不出來,應該沒有讓她不高興的地方啊。
謝疏霖拉回思緒,自嘲地笑了笑,什么時候自己居然也開始變得這樣了。
蘭庭看著謝桓的背影,薄薄地吸了一口氣,略微咬住了牙關,這個人是她的生身之父,原來,四年前他們就曾經同在涉瀾江,誰會想到呢。
一個差點被抓走的俘虜,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城門之中的某位將領,會是自己的父親啊。
這段回憶太令人郁郁,蘭庭從祠堂出來時,臉上一點笑靨不見。
“這是怎么了?”薛珩一直就在外面等她,見少女出來后,神色不如先前活潑。
蘭庭勉強笑了笑,捋起耳畔的發絲,側目道:“啊,看見了先祖的牌位,略有感慨而已。”
聽她提起謝彬,薛珩的眸光亮了亮:“嗯,早年聽人講第一代慶安侯的傳說時,怎么也沒想到,身邊領著的小女孩,就是他的后代。”
薛珩也是聽謝彬他們的傳說長大的,尤其是兵營里,這類打天下的故事最是令人耳熟能詳,他回家后,沒別的法子哄蘭庭,也就只能講這些哄她入睡。
謝蘭庭聽著他這樣說,心情也好了一些,誰不希望自己是名將之后呢。
她以前甚至以為,自己可能是賊子賤籍的孩子,才會被扔掉賣掉。
謝彬啊,這是令謝氏一族光耀了百年的名諱。
“對啊,這么一想,真是一樁好事呢。”蘭庭的衣袖上,沾染了淡薄的金光,語氣舒緩。
薛珩沒有再多追問,而是轉了話,叮囑道:“日后,你有什么事讓人來尋我就是,我不在,告訴管事或者桑海,不必那么麻煩的遞帖子了。”
秦懷齡說他對蘭庭是蓄謀已久,一直在她面前裝的甚好,隨和的要命。
薛珩并不這么覺得,他只是希望蘭庭過得好一些,恰好這個人是他自己而已,若是有更好,或者蘭庭更喜歡的人可以托付,他也不是不不能松手。
“不說后面,小女子現在就有事相求,”蘭庭宛然一笑,轉手煞有其事地為他奉上一盞茶,待他不明所以地接過去后,才說出自己的意圖:“朝大都督借上個把人用一用。”
“好說,做什么用?”薛珩不假思索,便應了下來,說讓孫桑海將人給她安排過來。
蘭庭背過手去,莞爾一笑:“套幾只黃鼠狼罷了,不會太麻煩。”
少女彎眸而笑,纖長的眼睫下如同斂了星光,燦燦生輝。
下人聽了吩咐過來,請薛珩到書房去:“大都督,我們侯爺有請。”
蘭庭鼓了鼓腮,朝他露出一個“你瞧”的神色。
薛珩啞然失笑,抬手揉了揉她柔順的頭發,應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別弄我,亂了又要重梳。”蘭庭故作嫌棄地躲了躲,睜大了眼睛,抬手擋住,不讓他再碰自己的頭發。
“好罷,我走了。”薛珩可惜地輕嘆一聲,狀似無奈地收回手,都習慣了。
在小廝殷勤的目光中,薛珩總算是站了起來,由他引路去了謝桓的書房。
這個時辰天光好,書房里的光線亮堂,可能因為凝固的靜謐,顯得有些過分干燥了,廊下的小廝不敢離得太近,今個侯爺有貴客,都不讓他們站的太近聽見。
謝桓也不知是熱的,還是緊張的,面對薛珩時,臉上就開始冒汗。
反倒是薛珩,面上掛著清淡的笑,抬了抬手里的茶盞:“杭白菊泡的茶可以降火,侯爺還是先喝杯茶吧。”
“唉,這哪就降得下來啊,”謝桓走來走去,猶豫了半晌,最后還是聽見這話,坐了下來,長嘆一聲后,開始說:“直說了吧,今日我請大都督來,的確是有事相求。”
薛珩放下茶盞,一本正經道:“侯爺直說無妨,只要我幫得上忙。”
“陛下登基,乃是天命所歸,”謝桓先是捧了一句,見著薛珩認真地點頭,才定了定心,痛心疾首地說道:
“哎,只怪我早年有眼不識金鑲玉,陛下尚在潛邸,涉瀾江一役時,我曾帶兵途徑鏡州定王府,王府也正陷流兵囿于的窘境,可大都督也知道,涉瀾江之戰何其慘烈,我也就……”
“也就拒絕了定王府的求援,是不是?”薛珩眸色微暗,卻帶著很輕松的笑意,他的姿態半點不刻意、不緊張,就是淡淡的流露出凌駕于謝桓之上的氣勢。
謝桓連連擺手否認:“不、不是,最后我定是要出手相助的,畢竟鏡州也兵亂也是要平的,否則涉瀾江那邊也斷不了啊。”
謝桓想要端茶杯喝一口,緩解一些自己的僵硬,可是手腕一抖,茶水差點潑灑出來,連忙抹了抹袖子,顯得格外手足無措。
薛珩裝作沒看見,不徐不疾地繼續問:“除了這些,就沒有別的了?”
“沒有,絕對沒有。”謝桓拿出帕子擦著汗,覷了他一眼,小聲補了句:“至于底下人干了什么不妥當的事,我也不知情啊。”
翌日下朝后,蘊章殿里。
薛珩與皇帝二人君臣相對,談論起了謝桓的這一番話。
“他是這么說的?”皇帝抬起眼簾,面帶微笑發出一句喟嘆:“卻不是很詳盡啊。”
“是,慶安侯特別為了此事,請臣密談所言。”薛珩朗然道。
皇帝意味不明道:“不過朕也才知道,慶安侯府的侯爺謝桓,原來就是你為蘭庭找的父親?”
薛珩跟在他身邊這么久,自然也聽出了其中的別有深意,謝桓不是什么舉足輕重的權臣,皇帝卻很熟稔地說出他的名字,若是有好事,不會這么久才提及此人的。
那么,就是有仇了,還是讓皇帝覺得比較恥辱那種。
最終,薛珩略有疑惑地恭聲問道:“不知謝侯可是還有其他不妥之處,沖撞了陛下?”
皇帝此時大抵是揚眉吐氣,心中暢意,便也生了談及舊事的閑心。
他屈起手指指骨,敲了敲龍案,斂眉沉吟道:“嗯,這你來潛邸之前的一段舊事,你理應不知。彼時,皇長兄風頭正勁,朕卻只是早年就藩的藩王,難免會被一些人看輕了去,謝桓就是其中之一。
鏡州王府的流兵之災,想必你是知道,這個謝桓,恰好領兵途徑鏡州休整,朕困于府中,使人發信與他求援,誰知他們竟然與朕討價還價起來,朕無法,只好暫時吞下這口氣,依了他們的條件。哼,他倒是該慶幸,生了個好女兒。”
薛珩嘴角微抽,他可沒聽謝桓說出過這段來,還從皇帝身上敲詐過,怪不得他不敢講出來,最后還推脫到屬下身上。
定王早年就藩,母族無人,妻族微弱,又有先太子勢大,其余的兄弟壓在上面,作為一個不受重視的小王,這些官員有恃無恐的原因都在這里。
誰也沒想到,就是定王自己也料想不及,太子能夠自己作死倒臺,而他以而立之年,居然還能夠走上奪嫡這條路。
他還贏了,一路走來天時地利人和,展現的淋漓盡致。
看謝桓戰戰兢兢的樣子,怕是沒少從當年的定王府狠坑一筆啊,這雁過拔毛的事,其實也司空見慣,但薅到未來皇帝身上的,只此一樁。
“既然謝桓都求到你這了,這個面子,朕不好駁回啊。”皇帝的嗓音很和煦,帶著來兩份玩笑的意思,分外大度地擺手道:“巴陵早說在宮里憋悶久了,早早就央著朕,要去蘭庭的及笄禮,也不好讓她失了意。”
薛珩躬身謝恩過后,退出了蘊章殿。
主要還是謝蘭庭拿了謝桓的虎符,在皇帝這里減削了兩份怒意,才沒有一開始就將謝家拉出來,殺雞儆猴。
余下的,就要看謝桓自己能不能意會了。
這些舊族勛貴抱的太緊,皇帝可是不會喜歡的。
土崩瓦解了才好,薛珩也支持皇帝此舉,除了因為這是他追隨的君主,其外就是薛珩知道,他們薛家的敗亡,就是這些世族的手筆。
他們依仗著暗地里的根基人脈,去毫無痕跡的殺敗一個小家族,簡直是輕而易舉,他們的家族被覆滅后,甚至都不知道是被誰下的手。
薛家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
他們已經腐爛掉了,腥臭不可言,其實對于剛登基的陛下來說,開始就這么大動干戈并不好,所以,他們只好循序漸進的來,謝桓是那個開始。
孫桑海一直在宮外等著,見到了薛珩出來,立刻跟上前:“大人,謝侯爺一直沒走。”
這是專門等著他呢。
等到了謝桓的面前,薛珩又恢復了淡然的神情,看不出任何的異色。
謝桓當然不敢和他們明著問,說了讓謝蘭庭入族譜后,細細端詳著薛珩的神情變化。
對方掀起眼簾,吐字聲音清而正:“希望及笄禮不要出任何的意外。”
聽了他這句,謝桓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拱手告別后,他才腳底打飄地走到馬車上,掀簾抬起頭看著湛湛青空,重獲新生一般。
他是無比的輕快起來,甚至想要無聲的喝彩。
但他還是頭腦清醒的,壓抑下所有的亢奮,因為這不是可以放肆得意的地方,還有很多倒了霉的,作為躲過一劫的人,謝桓絕不能在這里招惹風頭,否則會引來嫉妒就糟糕了。
謝桓無聲的大笑,可是過了一時,他的笑意漸漸消退。
因為他忽然想到很恐怖的一件事,薛珩對陛下的影響,遠遠的超出了他的想象,人人都道薛珩此人不容小覷,謝桓直至今日,才真真正正的信了。
殺人性命算什么,真正厲害的是想讓你活,就讓你活。
而且,他營營逐逐這么多年,卻還要靠一個后輩來庇佑,又在謝蘭庭這個女兒面前丟了臉,謝桓仔細一想,一度還是有些不能面對。
看著慶安侯的馬車離開,孫桑海疑惑地問道:“大人,您真的為謝侯府求情了?”
“當然。”薛珩慨然道。
孫桑海疑惑更甚:“您不是說,當初在涉瀾江下令關閉城門,奪您功勞的將領,就是慶安侯嗎,為何現在還要幫他?”
出身軍侯之家,到了涉瀾江后,卻連城門都不敢出,最后又將打了勝仗真正的將士阻攔在城外,謝桓只是一個竊賊。
竊取了別人的軍功。
薛珩回首淡淡一笑,負手道:“若不然呢,現在鬧出來,蘭庭的及笄禮,不就不好看了嗎?”
孫桑海:“……”這都什么時候了。
薛珩:“現在諸事未定,不是算這些的時候,該收拾他們的,當然一個都不能放過。”
皇帝松了口,不是不計較謝桓的冒犯之罪,而是暫且推遲罷了。
他們要清算舊賬,有的是時間。
孫桑海突然想到了蘭庭,略微憂慮道:“到時候,大小姐恐怕也都要知道了?”
照謝蘭庭的性子,大抵會愧疚死的。
薛珩輕輕“唔”了聲,眉心微攏,頷首道:“是啊,所以還是盡量在成親后,再讓她知道吧,我可不希望,這門婚事會出現波折啊。”
提到蘭庭,薛珩語氣溫軟了些許,低眉沉吟了片刻,又交代孫桑海切不可在蘭庭面前露出任何馬腳。
孫桑海無不應的,其實在他們看來,大小姐和謝家除了所謂血緣,別沒有什么關系,根本就是不同的。
謝疏霖見到父親歸家,舉止神情與前兩日如喪考妣大有不同。
謝桓讓小廝去請了各房主事的來,并沒有細說發生了什么,而是對家人說,從今日之后,可以像從前一樣,不必再畏手畏腳的了。
謝家人聞言,自也欣然不已,這段難熬的日子,總算是過去了。
前段時日,家里的女孩連曲水流觴的宴會都不能去,更別提他們這些在外行走的男丁了。
與其他沉浸在興奮里謝家人不同,謝疏霖難得細心一回,注意到了父親如釋重負的模樣。
他一路跟著父親到了書房,等四下無人,才問道:“父親,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們啊?”
謝桓看了一眼自己的嫡子,想著他也馬上就要長大成人,索性就將昔年過往統統與他說了,也好讓他成熟些。
“原來這么驚險啊,終于過去了。”謝疏霖也是聽得一驚一乍,心情跟著跌宕起伏。
他最后撫著胸口,長長地舒了口氣,說了一句:“我說呢,那天謝蘭庭一直問我,咱們家是不是有過什么大事。”
謝蘭庭也是傻,問他管什么用?謝桓正要微笑,忽而背后悚然一涼。
這么說,謝蘭庭早已經猜出,謝家背后藏匿著極大的禍事根源。
但他否認后,謝蘭庭就真的沉得住氣,半句都不問了。
這丫頭究竟是有足夠耐心,等著他自己說出來,還是篤定了,即使整個謝家傾覆,她自己也會毫發無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