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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如意倚在連氏身邊,嬌聲道:“不過,夏媽媽也是糊涂了,母親給信芳堂撥過去的,都是穩重的老人了,姐姐這樣大動干戈,未免是有些不好吧,日后叫下人怎么看母親,這不是壞了母親的威儀嗎?”
謝如意這席話,說到了點子上,一針見血。
連氏聽了謝如意這話,細細一想是這個道理,這府里畢竟不是只他們一房,還有二房和三房,她身為長房宗婦,從來沒有人敢這樣駁她的面子,這次蘭庭敢這樣干,誰知道后面帶出怎么樣的風氣。
謝如意敢說這話,是因為她遠比蘭庭了解這個家里的結構傾衡,母親掌理中饋多年,二房是庶出的,平素不大出頭,但暗地里的小九九可少不了,平日里少不得彈壓一番。
而三房呢,母親平日里沒少同她念叨過,三房過得最清閑的日子,享受著最好的福分,這幺出打小就是帶著福氣來的,連帶著小的兒媳婦,都比長媳過得滋潤,嘴上這樣說,心里的怨氣也隨之一點一點地溢出來。
謝如意太懂得,如何一句話說到連氏的心坎里,戳到她的痛癢之處。
面對連氏變了又變的目光,謝蘭庭站了起來,一點都不硬著來,低眉道:“女兒向母親賠不是,是女兒思慮不周,總以為夏媽媽是穩妥的,不想給母親帶來了麻煩?!?
謝如意看著她這么干脆利落的道歉,心里還有些吃驚,而后又暗暗咬牙,這個謝蘭庭,真是個兩面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牙尖嘴利的不行,一句話都不肯讓步,等現在到了母親面前,又軟的像是一團棉花,說什么就是什么,溫山軟水里出來的一樣。
“罷了,瞧你這孩子,都是一家人,母親還能跟你計較這些不成?!边B氏的臉色轉瞬云開霧散,成了天底下最好的母親。
“不過,”蘭庭轉頭就笑盈盈道:“我看妹妹身邊的青墨就不錯,不如給我借來用一用?!?
謝如意心里咯噔一下,這明顯是敲打她呢,昨日想來也是讓青墨故意瞧見信芳堂里的,遂吶吶道:“姐姐快別說笑了,青墨是打小陪我長大的,太強人所難了?!?
連氏蹙眉掃了蘭庭一眼,刻意重聲道:“蘭庭,昨日咱們說的話,你都忘了?”
嘖,蘭庭這下半截話還沒出來,她娘就迫不及待的跳出來,給謝如意出頭,生怕乖女兒又在她這里吃了虧。
連氏借故去里間安慰謝如意的時候,房間里就朱嬤嬤和蘭庭。
朱嬤嬤一臉恭順地在屋子里,只是不時望著蘭庭的目光中,帶著顯而易見的審視,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剝開皮,看穿看透一樣。
“朱嬤嬤,有什么話要說快說吧?!敝x蘭庭猛地抬首,與她兩兩相望,大剌剌地將話說出來,朱嬤嬤微驚了下,平靜的面目破了功。
不過既然謝蘭庭出招了,她也見招拆招。
朱嬤嬤高高地昂起了頭,挺直腰背,雙手交疊在身前,擺出了老人的款,準備壓一壓蘭庭,沉聲道:“大小姐,老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什么當講不當講的,您請講,我洗耳恭聽?!碧m庭這樣說著,卻沒有半點敬著的模樣,朝她抬了抬下頜,笑靨如花。
朱嬤嬤凝視少女的笑意,只覺分外刺眼,一板一眼道:“好,老奴就直言了,自打大小姐進入咱們府里以來,老奴也是瞧著的,現在也不得不說兩句了,大小姐心中不平咱們都知道,但進了侯府就是府里的門面,別為了一點瑣碎就失了體面,姑娘家日后終究是要嫁出去的,能依靠的就是家里的兄弟,大小姐這些日子的不妥之處,想必也無需奴婢一一點出來了?!?
謝蘭庭靜靜地聽著朱嬤嬤的敲打,看著她越說越激動,就差指著蘭庭說都是她的錯了,連氏還沒說什么,朱嬤嬤就先跳了出來,她之所以在這聽著,也是想看看,背后是不是有連氏的意思,現在看來,完全是朱嬤嬤自己自作主張。
為她心疼的兩個小主子鳴不平來了。
蘭庭聽了一時,一面數著朱嬤嬤臉上的皺紋,五十好幾想是有了的。
這在尋常人家,應是孫子有了的,這朱嬤嬤難道就沒有孩子嘛,現在還留在連氏的身邊伺候,要么確實是主子不放人,她又太能干,對主人格外忠心,要么是家里當家人死了,沒有成器的子弟。
看這架勢,是真的把謝疏霖和謝如意,當成自己的孫輩來看了。
格外忠心的話,便應該一視同仁,但她對謝明茵的態度,看起來可是一般般。
蘭庭狀似聽得很認真,實則開口就問了個十萬八千里外的問題:“嬤嬤當年是跟著我母親一同去的扶桑?”
朱嬤嬤怔忪了一下,嘴邊的皺紋復又撇了下去,心想她自己不是都和夫人說過,知道如意小姐無辜了嗎,難道還要死咬這些不放,木然道:“這是當然,老奴是看著夫人長大的,夫人有孕在身,這么要緊的大事老奴怎么可能不去,也虧得老奴跟著去照顧夫人?!?
朱嬤嬤說起過去,可是滿臉的榮光與驕傲,對于她們這樣的老人來說,當初跟著主子一起共度險境可是不一般,值得銘記的事情。
“噢。”蘭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我當然知道,弄丟了我沒有母親的責任,朱嬤嬤可別告訴我,抱錯了我這件事,與你們這些伺候的人沒有關系?!?
朱嬤嬤被她說得一愣,啞口無言。
蘭庭瞥了一眼里間,不時傳來細細的人聲,也不知道聽不聽得見:“嬤嬤也不要去找我母親哭,說什么我不給你們這些老人面子,怎么說呢,連真正的小姐都能搞錯弄丟,對于一個下人來說,應該都是大錯了吧,不過,朱嬤嬤您若是真的問心無愧,大可去母親那哭訴,說我不敬重您。”
這種老人家,和她哭嚎可沒什么用,看得出,朱嬤嬤是個重體面和規矩的,現在讓她好好反省反省,連這么大的錯都能犯下,往日里幫著連氏懲戒幾個小妾,算是什么功勞呢。
至于看著連氏長大,說實在的,養育連氏是連家的事情。
若是問心無愧,就去哭訴,朱嬤嬤哪敢呢,當時纏綿病榻的連氏,都不能說自己沒有任何責任,她們這些本職就應該照顧夫人和小姐的下人,怎么敢說自己沒有任何責任。
謝蘭庭委實是受不得這老嬤嬤眼神膩歪。
每次她來了,朱嬤嬤就站在連氏背后,掛著一張老臉,不陰不陽地盯著她瞧,但凡連氏多給了她什么東西,這老嬤嬤更是臉上一絲笑意都沒有,活脫脫的比壽安堂的那位,還像謝如意的親祖母。
縱使她去哭訴,蘭庭也不怕,除非連氏真的說得出口,讓她去討好一個老嬤嬤。
朱嬤嬤不是說不出大道理,繼續來壓謝蘭庭,而是這一件事被她拿捏住了,就再也不敢抬起頭了。
等從宛華堂出來之后,碧釉一直念念不忘蘭庭給連氏道歉這件事,覺得好不容易親近的母女情,這下又生分回去了,就說:“小姐怎么這么疏離,倒像是客人一樣,當初二小姐分院另住,夫人可是親自做了紅臉的?!?
“我同她怎么一樣。”蘭庭說的驕矜,卻滿是無奈。
怎么不一樣,碧釉張了張嘴,這句話死活說不出聲。
畢竟,夫人方才是真的等著大小姐道歉呢。
二小姐質問大小姐的時候,夫人一動不動的讓她說完了。
再去了宛華堂,朱嬤嬤總算是把那張老臉收斂了些,蘭庭覺得,已經沒有什么令她不舒服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