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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明的時候,夏媽媽就進來提醒她:“小姐,今個是該去壽安堂去給老夫人請安的日子。”
蘭庭正由著丫鬟侍奉更衣梳洗,挽了個看起來比較簡單的少女發(fā)髻,想到老人家忌諱多,特地換了芙蓉色的衣裙,最后對著銅鏡整了整衣領,淡淡道:“我知道了。”
謝家老夫人是家里的老祖宗,每個月都有固定日子去請安,謝蘭庭之前就見過一面,這老夫人嫌她是打山里出來的,坐在羅漢床上,聽著下面的小丫鬟逗趣,對她正眼也沒看一眼。
等謝桓說要將她認祖歸宗的時候,老夫人就擺了擺手,推說是犯了頭疼,不多時就回屋里去了。
蘭庭當時倒也沒什么感覺,后來回到信芳堂,才漸漸回過味來,這老夫人是給她來了個下馬威呢。
她還是頭次接觸這種老人家,捉摸不透什么心思,難受也沒難受,總之對她來說,也不過是認識一下家里的人而已,并沒有記在心間,因此她也沒想到,有些事,當事人不記仇,反而發(fā)難者銘記于心。
來壽安堂請安的人不止是長房的人,還有二房和三房。
二房的孩子二女一男,兩個女孩是庶出,二房的兩位長輩挺隨和的,大概是因為庶房的緣故,對謝桓和連氏態(tài)度很兄友弟恭。
三房嫡出的一男一女,三房的男孩隨叔母回娘家去了,三叔在外一直沒回來,所以今天只來了一個五妹妹謝薇檸。
這么一看,人還是挺多的,對謝老夫人來說,算得上是兒孫滿堂了。
請過安后,長輩們都有事在身,紛紛告退離開,實際上就是騰出地方來,讓老夫人享受一下天倫之樂,蘭庭與謝明茵等人一并落座,謝如意卻沒有落座,而是站在了謝老夫人的身邊,謝疏霖低眸飲茶,似乎是在等著瞧什么好戲。
蘭庭不解,謝如意是有病嗎,明明還有位置啊,這壽安堂的丫鬟居然也沒有給她搬凳子過來。
謝如意則微微偏頭,朝她露出一抹笑,那種意味深長的笑。
飲了一口熱茶后,謝老夫人拄著手里拐杖,不輕不重的,敲了敲蘭庭跟前的地磚,眼皮都不撩起的說:“這是如意的位置。”
言下之意,你坐在這里做什么?
這是拐著彎的,罵她才是鳩占鵲巢的那個,老夫人是出了名的護短,相比蘭庭這個半路孫女,當然,家里養(yǎng)了十六年的謝如意才是那個短,謝疏霖是她最疼愛的孫子,她自是當仁不讓的,維護心愛的孫子和孫女了。
蘭庭平生頭次受到這種羞辱,想著對這些老人家都要尊敬著些,免得氣壞了身體,遂勉強按捺下了心中的不快。
謝老夫人瞅著她眉間滿是不待見,她微微勾起唇角,識趣地站起身來,垂首退了一步,輕聲細語道:“想來祖母見了我這個不成器的孫女,就要頭疼的,為了祖母身子康健,孫女就不多加打擾了。”
說完,也不等謝老夫人準許,抬腳就離開了壽安堂,余下的平輩們看得目瞪口呆,這個長房的大小姐也太失禮了,又去看老夫人臉上陰云壓頂一樣,目光冷冷地釘在謝蘭庭的背影上。
“瞧瞧,她有個晚輩的樣子嗎?”謝老夫人一向是即使不給對方面子,對方也依舊會捧著她,沒想到蘭庭直言不諱也就算了,還直接告退走了。
謝如意趁機上了眼藥:“祖母,蘭庭姐姐才回來,不懂這些規(guī)矩也是理所應當的。”
謝疏霖則負責火上澆油:“如意你還幫她說話,忘了她前幾日在走廊和咱們頂撞,明明是她自己去母親面前告黑狀。”
謝老夫人這人,素來是看不得女孩在外拋頭露面的,更不喜歡出風頭有個性的,規(guī)矩約束的比誰都緊,這也就罷了,可偏生她自己,又是個喜歡別人討好賣乖,逗自己開心的。
也絕看不得女孩越過男孩去,雖說寵著謝如意,但絕對不可能超過孫子去。
謝老夫人拍了拍孫子的手,親熱地說:“鄉(xiāng)下出來的就是沒規(guī)矩,算了,不說她了,祖母這里有好東西一直等著給你呢。”
謝如意本來正想插話,一聽見祖母要賞東西,瞬間被勾走了注意力,上前依偎在祖母跟前,撒嬌道:“啊,祖母只給二哥嗎,都沒有如意的嗎?”
“你個小機靈鬼,”謝老夫人含笑睨了她一眼,掐了掐她白嫩細膩的臉蛋,意有所指道:“怎么能沒有你的呢,沒有誰祖母也不能沒有你呀,也不想想祖母給了你多少好東西,還要和你二哥爭。”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轉移到了老夫人三人的身上,再也沒人提起離開的蘭庭。
謝明茵看著他們這樣,暗自咬了咬唇,沒湊上去討要好處,而是趁著熱鬧告退離開,出了壽安堂之后,在廊下張望了一下,隱約瞧見了謝蘭庭款款的背影。
真是傻氣,看似是給祖母不痛快,其實是給自己找不痛快,等父親和母親知道了,定是一頓輕不了的發(fā)落。
她低低的呼出一口氣,抬腳往謝蘭庭離開的方向一路走去。
蘭庭帶著丫鬟走出十幾步后,碧釉提醒:“小姐,三小姐也出來了。”
謝蘭庭故意放慢了腳步,果然,謝明茵不多時就加快腳步,與她并肩而行。
兩個人沒怎么正經說過話,路上也就很沉默,一直走到黃刺梅叢的時候,謝明茵突然出聲:“知道謝如意為何最得母親寵愛嗎?”
至于為何地祖母的寵愛,她就不問了,傻子都看得出來,一則謝如意嘴甜活絡,性子討喜,會討好這老人家;二則她與老夫人最寵愛的謝疏霖關系最親密,愛屋及烏的道理都明白。
“難道不是因為第一個養(yǎng)在膝下的嗎?”蘭庭反問道。
謝明茵明顯一噎,哼聲道:“這是其一,還有其二。”
“其二?”蘭庭春山微鎖,稍加思索,謝明茵既然這么問,就說明答案在她知道的事情范圍之內,而她知道的無非就是那么多。
謝明茵穿著藕荷色湘繡浣花錦裙,梳的還是孩子氣的雙丫髻,系著細細的緞帶在腦后垂下來,比蘭庭矮了大半頭,但臉上的神情卻出奇的平靜老成。
一陣風雪簌簌而過,忽然聽見蘭庭異常平靜地說:“因為共患難,苦難境地里生下的孩子,要么平平,要么極為寵愛,母親心軟,如今又過得日子順遂,那么就是后者了。”
尤其是對于連氏這樣的貴婦人,她一生都沒有那么狼狽又艱難過,扶桑當年的情況,蘭庭也略知一二,危險萬分,送走了她也是情急之下,萬不得已。
連氏覺得愧對她,讓她在那種景況下出生,母親與孩子本就是生死之交,后來陪伴支撐連氏熬過去的,是謝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