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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在瓦子賣藝, 剛來汴京不久。”韓綜表示他四日前赴友宴時見這戲法有趣兒，特意差人問了地方，打算改日他辦宴的時候，也把人請來助興。

韓綜是順勢就邀請韓琦兩日后去他家赴宴, “為慶賀我高中, 小宴, 人不多, 都是熟識的朋友。”

韓琦點(diǎn)頭應(yīng)下。

崔桃請韓綜告訴她, 去哪兒找那位會幻蝶之術(shù)的人。

“我?guī)闳ァ！表n綜馬上道。

韓琦則留了下來，案子還有諸多方面需要徹查。比如汴京城內(nèi)所有的地契都須加蓋官府印章, 但凡涉及到房契買賣，官府會收契稅并監(jiān)理存檔，有關(guān)開泰米鋪在衙門內(nèi)的相關(guān)存檔都要翻找出來核查。

韓綜一聽韓琦不去，倒有幾分高興，少了他在，他跟崔桃相處起來就更方便了。

這會兒王四娘和萍兒還沒走，主要因為萍兒看見韓綜之后, 整個人就卡住了。王四娘雖說潑辣, 卻也是個性情中人，理解萍兒這會的心情。所以她沒催萍兒，由她去看韓綜, 反正那是她永遠(yuǎn)得不到的人, 也就只能多看兩眼了。

“你隨她同去。”韓琦冷淡地吩咐萍兒一聲, 便轉(zhuǎn)身回了米鋪。

萍兒正全神貫注去偷瞄韓綜, 忽聽韓琦的吩咐時還沒反應(yīng)過來, 隨即她激動了, 忙把人頭遞給王四娘, 就趕緊整理一下鬢角的碎發(fā)，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盡量讓自己維持端莊好模樣。

李才也跟著崔桃，方便崔桃有事的時候使喚他。

韓綜則只帶了一名喚作燭照的隨從同行。

崔桃倒是打量了這名小廝好幾眼，她記得前幾次韓綜現(xiàn)身的時候，好像都是他貼身侍候。二十上下的年紀(jì)，不丑不俊，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是那種普通到毫無存在感的長相，讓人看上四五六七眼都不太容易記住。

“喜歡他？送你如何？”韓綜隨著崔桃騎馬至瓦舍，期間自然注意到崔桃額外在關(guān)注他的隨從，下了馬后便問崔桃。

“我只是覺得他有點(diǎn)眼熟。”崔桃蹙眉作冥思狀。

“他跟很多人都長得像。”韓綜笑了笑，沒特別的反應(yīng)。他指了下前頭的雜趣樓，告訴崔桃她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崔桃見韓綜這般，料知這名叫燭照的隨從應(yīng)該是從沒在她面前出現(xiàn)過。不然的話，曾幾度確認(rèn)她是否失憶了的韓綜，這會兒應(yīng)該會敏銳的察覺到她可能要恢復(fù)記憶，有所反應(yīng)了。

如今這時節(jié)，瓦舍在夜里是最熱鬧的。雜趣樓的生意側(cè)重在晚上，白天反而是他們樓里大多數(shù)人休息睡覺的時候。但這會兒也有幾個小學(xué)徒在樓外的戲臺子上耍幾下，卻不算精彩，象征性地招攬生意，偶爾會有路過的看兩眼就走了。

崔桃等跟著韓綜去了后樓，十分安靜，不見什么人。燭照去叫了人，沒一會兒，才見掌柜匆忙地過來迎接，卻可見他臉上倦意未退，發(fā)髻也不算整齊，有些毛躁，一瞧便叫人猜到他可能剛睡醒。

在于掌柜笑著過來跟他們見禮的時候，崔桃聞到了于掌柜身上有股子淡淡的末利香。

趁著韓綜和掌柜說話的時候，崔桃去跟燭照閑聊：“剛才你可聽到你家二郎說的話沒有？回頭他若真把你送了我，你可愿意跟著我？”

燭照謙卑地對崔桃頷首，表示他一切都聽從韓綜的吩咐。若以后真跟了崔桃，他便也會忠心耿耿地效忠她。

倒是個合格的奴仆，崔桃接著問燭照：“你伺候韓二郎多少年了？”

“小人自小便跟在二郎身邊。”燭照依舊謙卑道。

“那我如何能奪人所愛呢。”崔桃笑著嘆一聲，“瞧你是個好的，便好生伺候好你家二郎。”

韓綜跟雜趣樓的于掌柜聊完了，回身過來聽崔桃跟燭照的說話內(nèi)容，笑道：“倒是難得會關(guān)心我一次。”

崔桃笑了笑，不置可否。

萍兒這一路因為騎馬，沒機(jī)會跟韓綜說話。這會兒見崔桃注意在別處，她忙對韓綜道：“韓二郎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也可以幫忙。”

韓綜卻沒理會萍兒，和崔桃說正事。

“他一早接活兒去了林尚書家，快回來了。”

韓綜接著告訴崔桃，那名會幻蝶之術(shù)的人叫簡明月，不問不知道，如今才方知她是一名女子，素日表演的時候，都以男裝示人，圖方便也是為了省麻煩。韓綜說罷，打量一眼如今也著男裝的崔桃。

“你二人在這點(diǎn)上倒有幾分相似。”

崔桃便更好奇想要見一見這位簡明月了。

雜趣樓于掌柜備好了雅間，邀請韓綜和崔桃在屋內(nèi)休息，稍等片刻。又命人上了好茶好點(diǎn)心，可見都是看在韓綜的面子上。

崔桃抿了一口茶后，對韓綜道：“不好喝。”

韓綜怔了下，跟著抿了一口茶，“味道是差了點(diǎn)，我讓人去我車上取些好茶來給你煮。”

“我看這雜趣樓挺氣派，怎會沒有好茶？怕是你韓二郎的面子不夠。”崔桃嘆道，隨即問韓綜要不要打個賭，若他去找那于掌柜質(zhì)問，他定會有更好的茶上來。

這是生意人常有的行為，韓綜倒不覺得雜趣樓的于掌柜有此作為，算什么稀奇。但能跟崔桃打賭，不管怎樣輸，他都愿意配合。

韓綜應(yīng)了好，這便打算把于掌柜叫來。

“你去跟他多聊會兒，我覺得這里有點(diǎn)怪，想這層轉(zhuǎn)一轉(zhuǎn)。”崔桃故作神秘地環(huán)顧四周道。

韓綜應(yīng)承，這便下樓去了。燭照本也要跟著，卻被崔桃安排守在二樓的樓梯口望風(fēng)。燭照見韓綜沒有反對的意思，自然依言行事。

崔桃象征性地在二樓瞧了幾眼后，就踱步到燭照身邊，問他韓綜平日里都喜歡吃什么菜。

“蟹釀橙，罌乳魚。”燭照告訴崔桃，“二郎每隔一段時間必會吃這兩道菜。”

“這兩道菜可講究，在汴京許還算容易得。但他在鄧州的時候，也能吃到這些么？”崔桃問。

燭照搖了下頭，表示他沒去過鄧州，故而也不清楚。

“不是自小就跟在他身邊伺候，怎出門卻不帶上你？你身子不好？”崔桃故作驚訝問。

“二郎游歷之時，喜歡獨(dú)來獨(dú)往，鮮少會帶上府中人。”燭照回道。

崔桃正要再問，就聽見樓下傳來腳步聲。

韓綜回來了。

韓綜笑問崔桃：“可瞧出什么端倪了？”

“當(dāng)然。”崔桃自信地應(yīng)承，指著二樓西面最盡頭的那間房，告訴韓綜那里有問題。

韓綜訝異地挑了下眉，隨即走向崔桃所指的房間前，沒感覺到有何特別之處。他扭頭看了一眼崔桃，直接推開了門。

崔桃驚訝地睜圓眼看著韓綜，很意外他居然這么干脆直接地去推門。這里是雜趣樓，又不是他自己家，這么隨便的么？匆匆道了一聲‘保重’，她轉(zhuǎn)身就跑。

韓綜正納悶之際，就聽見屋內(nèi)傳出動靜，他走進(jìn)去瞧了一眼，隨即便有女子發(fā)出一聲尖叫。

韓綜蹙眉退了出來。

這時于掌柜忙跑上來，關(guān)切問韓綜怎么了，隨即他抽了抽鼻子，臉色大驚。他撩起袍子就沖進(jìn)屋里去。接著就聽屋內(nèi)傳來于毆打的聲音，以及女子的嚶嚶哭泣聲。再然后，就見一衣衫不整的男子，鼻青臉腫，灰頭土臉地跑了出來。

但全程打人的于掌柜卻是一聲不吭，隨后那女子也止了哭聲。

看來他是不想將事情鬧大，讓其他人知道這里發(fā)生了丑事。

于掌柜隨后氣沖沖地出來，卻見韓綜已經(jīng)不在了。他正琢磨著該如何應(yīng)對韓綜，解釋這件事，便見燭照來了，給了他一張面額三十貫的交子，說是茶錢。

于掌柜當(dāng)即就明白了，韓二郎沒打算把事兒鬧大，這錢算是給他的‘補(bǔ)償’，無異于也是告訴他，他會替他保密。于掌柜這才松了口氣，卻再沒心思應(yīng)對外人了。揪著屋子里的妻子，便下樓去了后院，自然是要好生她算這筆賬。

韓綜折返回原來的房間，見崔桃和萍兒正坐在桌邊品著新?lián)Q上來的茶。此茶頗香，確系為于掌柜的珍藏了。

韓綜在崔桃對面坐了下來，問她：“如何瞧出來的？”

“可巧今日刮西風(fēng)，”崔桃托著下巴，對韓綜小聲道，“我聞到了末利香，還有其它味道。”

韓綜自然懂崔桃所指的其它味道是什么，卻疑惑崔桃怎會懂這些。可轉(zhuǎn)念想，她之前好像曾去過天香樓做過細(xì)作，許是在那兒漲了見識。

“大白天的他們倒是膽大，于掌柜還在呢，雖然他之前在睡覺。”崔桃覺得這事兒有點(diǎn)怪，不過人家的家事也沒必要亂摻和。

韓綜記得崔桃跑走的時候，于掌柜還沒上來，打人的時候，他更沒有吭一聲，目的就是為了避免叫外人知道他。

韓綜訝異地問崔桃，如何知道屋內(nèi)茍且的男女跟于掌柜有關(guān)。

“還是味道，于掌柜身上也有末利香。”崔桃好奇問韓綜，那女子跟于掌柜到底什么干系。

“妻。”

崔桃一臉驚訝，然后口氣正經(jīng)地表示：“可報案來開封府處置，有夫者判二年。”

“不用。”韓綜道。

“于掌柜倒是大肚量。”崔桃馬上改口‘稱贊’。

韓綜睨一眼崔桃，一時間倒不知該說什么好了。她性子變化真得很大，以前的她絕不會對這類事做出現(xiàn)在這樣的反應(yīng)和評判。看來她在開封府坐牢期間受過很大的刺激。也是，怎可能不受刺激，大牢那種地方一向腌臜，不然她又怎會么失憶。

韓綜思及此，眉頭緊皺，原本放在桌上的手，瞬時握成了拳頭。

崔桃發(fā)覺韓綜不對勁兒，問他怎么了。

“怪我當(dāng)初沒保護(hù)好你，令你在開封府受了那么多罪。”韓綜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眼前的茶碗，沒去看崔桃。

崔桃知道他這表現(xiàn)卻不是因為在撒謊，而是因為愧疚才不敢看她。

“現(xiàn)在說這些有什么用，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

崔桃知道她坐大牢的事兒，可能跟韓綜沒關(guān)系，并非是他的責(zé)任。但既然韓綜對她的闡述有所保留，那她對他的不客氣便不會有所保留。該開炮就開炮，你不是自責(zé)么，那就自責(zé)去吧，誰叫你不說實話？

韓綜應(yīng)承下崔桃的指責(zé)，拳頭攥得更狠，像是要馬上就去殺人一般。

崔桃問韓綜：“你敢不敢看我的眼睛？”

韓綜怔了下，便抬頭看向崔桃。

霎時間，倆人四目相對。一個目光中殘余著怒火，帶著些許疑惑。一個雙眸嚴(yán)肅，全然不復(fù)往日笑意盈滿的樣子。

萍兒見此狀，緊張地盯著倆人。她覺得崔桃現(xiàn)在的態(tài)度跟平常好像不太一樣，擔(dān)心倆人會打起來。若真打起來，她很糾結(jié)該幫哪一方。韓綜是她活這么大，第一次讓她從身心上都感覺不一樣的男子，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那種感覺。但崔娘子是跟她一起經(jīng)歷了許多，是對她頗有拂照的金蘭之交。當(dāng)然崔娘子可能并不認(rèn)為跟她是金蘭之交，但萍兒心里卻是早就這樣認(rèn)定了。

那這倆人要起了沖突，該幫誰？萍兒腦子里糾結(jié)斗爭了半晌，最終她還是決定選擇了站在崔桃這邊。終究還應(yīng)當(dāng)是‘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更何況這件衣服根本就不中意她，都是她在難以控制地一廂情愿。而且她的好姐妹崔桃，卻是一點(diǎn)都不計較她看上韓綜這件事，可見其肚量，可見其高度，選擇跟著崔桃混，肯定不會有錯。

萍兒思想斗爭完了之后，松口氣，就把自己的身子偏向崔桃，打算一會兒要是爭執(zhí)起來，她跟著崔桃一起聲討韓綜。

“跟我說實話，你跟地臧閣是否有關(guān)系？”崔桃鎖定韓綜的雙眼。

“自然有。”韓綜應(yīng)承道。

崔桃倒是意外韓綜居然應(yīng)承下來，而且看他的表情反應(yīng)應(yīng)該是沒撒謊。但隨后，她聽韓綜又說了一句話，崔桃立刻垮了，意識到自己白問了。

韓綜：“我因你而憎惡他們！”

不怕人說假話，就怕真真假假摻著說，叫你真真假假難辨。

“我也是，我也因崔娘子憎惡地臧閣那幫混賬。那改日有機(jī)會，我們一起為崔娘子報仇！”萍兒見二人沒吵起來，心里總算松了口氣，并開心地附和韓綜的話。

韓綜睨一眼萍兒，本有話要出口，終因坐在她身邊的崔桃，什么都沒說，只低頭飲了口茶。

“人回來了。”

燭照通報一聲，便推開門，請簡明月入內(nèi)。

簡明月如今是一副小廝扮相，穿著一身青藍(lán)色的粗布衣裳，扎著灰布幞頭，身量纖瘦，圓盤臉，笑起來的時候有幾分秀氣可愛，給人的感覺挺討喜。

簡明月規(guī)矩地給韓綜和崔桃見禮之后，便規(guī)矩地一一回答了崔桃所有的問話。

原來當(dāng)年袁峰父親之所以還清了外債，確實不是因為什么朋友仗義相助。而是將祖上傳下來的幻蝶之術(shù)賣給了簡明月的父親。

簡明月的父親是做雜耍營生的，錢攢了一輩子也沒多少，但卻一直對他兒時親眼見過的幻蝶之術(shù)念念不忘。所以當(dāng)他得知袁家祖上曾秘傳這種手藝后，就幾次三番去找過袁峰父親求教此法。袁峰父親因要遵循祖訓(xùn)，一直拒絕簡明月的父親。直到后來袁父輩追債太兇，實在挺不住了，這才答應(yīng)了簡明月父親的要求。

“他何不自己學(xué)了這手藝，也可以換錢。”萍兒不解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