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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閉著眼睛,搖椅紋絲不動,富二代有那么一刻被嚇到了,猶豫著不敢喊。
好在鳥兒瞧見他來,到底撲了撲翅膀,外公聽見聲音,醒了,搖了搖身下的椅子,喊了聲:“誰啊。”
聲音蒼老,渾濁,他外公就快一百歲整了。
九十歲的時候,他還覺得他外公很年輕,笑聲能聽見,夏天,能整日地坐著釣魚,幾斤的魚,也能扯上來,冬天去故宮,排半個小時的隊。
即使是九十歲,也已經是整整十年以前了,十年前,富二代才十幾歲,在國外念大學,和張揚,不要命似的糟蹋東西,自詡天之驕子。
而現在,他已經是立業成家的年紀了。
外公真的不年輕了,沒人能確定他能不能活到一百歲。
偌大的丁家,馬上就要沒有主人了。
富二代說:“外公,是我。”
外公笑了兩聲,像是從肺里掏出了的一樣,有點沙啞,但是很開心,他摸著扶手想要站起來,富二代連忙走了過去,拖了個小椅子,坐在旁邊。
他說:“我陪您曬會兒太陽吧。”
外公像個老小孩,笑得眼睛都沒有了;“你喲,在外面不好好吃飯,瘦了。”
富二代摸摸臉,有點不好意思:“外公,我在外面兒上班掙錢,開店子呢,哪有兒不瘦的。”
“嗬嗬,”外公不住地點頭道:“好,好,開的什么店子?多少人?”
“餐館,給人做飯的小店子,加上我和老板娘,還不到十個人呢。”
“好,我們小勉也能給人做飯了。”
“瞧您說的,”富二代不樂意了:“我早好些年就給您做過飯了,您忘了,燉羊肉,還炒秋葵,我可不愛吃那玩意兒了。”
外公也不樂意了:“你打小就挑食。在外頭,還有什么新鮮事,也說給外公聽聽。”
“還有……”
云影慢慢地轉著。
“我跟個小姑娘好上了,她跟您一樣,愛坐在椅子上曬太陽,養個花兒呀寵兒的,等過兩年,我把她帶回來,咱仨一塊兒曬太陽。”
“小姑娘……”
“可不是一般小姑娘,”富二代煞有介事地道:“可厲害了,我那挑食就是她給掰好的。”
外公滿足地嘆了一口氣。
鳥兒又跳了跳,午后陽光的影子投在這古舊的院落里,特殊護士站在屋檐底下,隨時準備著老人家的意外狀況,天空又有一群小鳥飛過,嘰嘰喳喳,外公的手指在扶手背上悠悠地比劃了兩下。
“還能唱兩句兒嗎?”
外婆去世前,就是在這個院子,叫他唱一段,他唱的是外婆最得意的唱段,西皮流水,外婆聽著聽著便睡了過去。
富二代拉下臉道:“我才不唱呢,您不知道,我在租房子的地方,年年都被拉到敬老院給人唱戲,唱一下午,就給一袋兒洗衣粉。”
外公聽得大笑起來。
那些守著的保衛員和小護士都覺得稀罕極了,探過頭來望。
“誰呀?”
“小傅少爺。”
“哪個小傅少爺?”
“秀大姑娘的那個兒子……”
煮豆燃豆萁……
小時候,富二代會背的第一首詩就是曹植的《七步詩》,不是床前明月,也不是大漠孤煙,丁秀準背著手,在他面前走來走去。
“煮豆燃豆萁。”
“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外面又傳來匆匆忙忙的腳步聲,富二代看著日影算了算時間,丁昊月來的真是夠快的。
“老先生,”屋里的人都這么喊外公,那個人遠遠地道:“丁大少爺來了,說是給您送晚飯,人在門口,問一聲要不要搬到院子里來吃。”
瞧,多低級的手段,多俗套的情節。
外公還沒有去世,丁家的家產之爭便被搬到了臺面上。
他親愛的大表哥丁昊月,丁家長子的長孫,甚至不惜買通江堯企業家老唐,參與江堯市政工程,惡意拆遷馬戲區,從千里之外,把他立刻逼回北京。
怎么逃,怎么躲,他都不放過。
富二代咬著牙才沒說話,覆在椅背上的手青筋暴起。
在大院里活了整個世紀的外公卻毫不意外。
他老了,卻心聰肚明。
腳步聲越來越近,陣勢大得很,喊少爺的聲音一連串,外公緩慢而坦然地拍了拍自己最心愛的小孫子,帶著咳嗽笑道:“小勉,別怕,把屬于你媽媽的東西,奪過來。”
富二代一愣。
北京的冬天,天高云淡,北海的風永遠不停地吹著,樹葉在風里變得焦黃。
“不好了!不好了!小傅少爺打人了,少爺們打起來了!”
“快來人呀——”
院子里,鳥雀驚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