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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兀自嗤笑了聲,沒回應。
他聽不見她的聲音很有些擔心,又喚了一聲,這回卻只換來她沉沉一聲“滾”!
她的命都要活到頭了,實在不想再和他扯上一丁點兒關系。
皇帝的身影在屏風后頭凝滯了許久,無聲地嘆息,最后終于靜默地離開。
扶桑覺得清凈了,踱步到窗邊去看外頭晴明的天、繁盛的樹,花圃中嬌艷的薔薇,目光觸及到空中振翅而過的燕,忽地勾起唇角笑了笑,祈愿來世自己也能像它們一樣,自由自在地過一輩子。
她如今習慣早睡,天幕將青時分,洗漱完后便在殿中燃一縷安神香,人躺在了床上雙目微閉,不多時,神思漸漸變得恍惚了。
沉酣夢回,她又站在了帝都的街道上。
頭頂上金芒生輝,眼前人頭攢動,耳邊有喧囂地鑼鼓聲越來越盛,她跟著聲音尋過去看,見街道那頭有人端坐馬上昂首而來,金玉秀致的一個輪廓,她怎么會認錯。
但人群中有聲音在呼喊著“狀元郎來了”,也有人在喊“新郎官兒來了”,毫無疑問是在議論他,可她的晏清怎么會娶別人?
她站在人群中看了半會兒,突然奮力扒開人群想要上前去攔下他問個清楚,但卻不管怎么費力都無濟于事,呼喚的聲音被淹沒在人潮中,不多時,只能徒勞看著他從眼前行過。
喧囂靜止,她轉瞬被遺留在空蕩的街道上,寒風徹骨,天空中飄落下無盡的雪花,忽地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她低頭去看,看見了一副十分熟悉但卻尚且稚嫩的面容。
那孩子雙目泛紅,望過來的眸中盛滿哀致與眷戀,映襯著眼尾一顆鮮紅的朱砂痣,像是美人沾染了胭脂的淚珠。
“是你嗎?”
這是幼時的他嗎?
她輕輕地問了聲,很想伸手去觸碰一下他,但伸出的手卻在抬起的一剎那變得透明,她的手掌穿過他,隨即親眼看著自己像一縷煙,被吹散在呼嘯的風中。
“晏清......”
扶桑哭著從夢中醒過來,一睜眼,卻在微弱的燭火照映下看見他就坐在床邊,探身撫了撫她鬢遍些許凌亂的碎發,溫言告訴她,“不怕了,我在這里。”
她一霎有些分不清真實和夢的距離,但他在眼前,她就只想撲過去抱住他。
低低地啜泣聲從他的頸窩處傳出來,她在極力壓抑,微微顫抖著身子,看著教人心疼。
晏清伸臂將人攬到懷里,手掌拍在她消瘦的脊背上,過了很久,直等到她逐漸平復下來,才問:“方才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扶桑緩過神兒再聽見他的聲音,倏忽一怔,猛地搖了搖頭讓自己清明些,才道原來這真的不是夢。
她忙急匆匆抬起頭來看著他,“你怎么能來,明知道我如今染病,萬一過給你可怎么好?”
但晏清非但不退,反而安撫地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下,“別擔心,都是騙他們的,不會有事,別怕。”
扶桑聽著一時訝然,他已伸手將她的衣袖撩到小臂上,看著那突兀的紅疹,說話時眉間多少有些晦暗。
“皎皎,若非逼不得已,我也不愿出此下策使你受苦,但想帶你離開,唯有如此,盼你千萬不要怨怪我。”
她這才聽明白,望著他片刻,含笑搖了搖頭,“我不覺得這輕微的病痛有多苦,因我知道你沒有放棄我,也不會放棄,我心里就是甜的。”
晏清抿唇微笑,抱起她放到腿上,人依偎在他胸膛上,心中滿滿當當地都是無盡的愛意。
“我永遠都不會放棄你,皎皎......”他的誓言篤定,“再堅持幾日,等“病入膏肓”,姜美人香消玉殞,你就可以永遠離開這座城了。”
扶桑有些憧憬,答應了聲,耳朵貼在他心口,聽著里頭平穩地鼓動,她問:“出去之后我們會去哪里?”
晏清準備了兩個地方,“往南一直過邊境有大宛國,那里沒有寒冷的冬日,一年四季溫暖如春,是個不錯的去處。或者我們也可以出海,去扶英口中的海上仙境流川島,你更喜歡哪個?”
她沒有考慮太久,說喜歡大宛國,“我喜歡溫暖的地方,到時候我們在那里建一個自己的家,院子里種上一排花樹,樹下掛一只大秋千,等到我們都老了,就一起坐在秋千上看夕陽,我還要就這樣偎在你懷里,你說好不好?”
老了還這樣子抱在一起,教人看見怕是要笑話的。
但晏清勾了勾唇,點頭說好。
扶桑又想起方才的夢境,揚起臉問他,“姜美人死后,我就只是你一個人的皎皎,到時候我們就成親,好嗎?”
晏清也說好。
外頭夜色漸深,兩個人相對擁抱著躺在床榻上,誰都不愿意閉上眼睛。
他們有說不完的話,有看不夠的人,有道不盡的相思與掛念,話音清淺融進微醺的夜風中,一字一句盡都柔軟纏/綿。
窗外晨光薄薄在屋里映上一層幽藍時,他必須要離開了,扶桑舍不得,支起手肘湊過去吻他。
晏清手掌輕撫在她脊背上,極盡安撫,“別傷心,熬過了這段時間,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他臨走前從寬大的衣袖里拿出個小瓷瓶遞到她手上,囑咐道:“每隔一日服用一粒,約莫半月,你便會有病入膏肓不得醫的癥狀,外頭的醫女是可信之人,服藥時若有任何不適可與她說。”
扶桑握著掌心的瓷瓶朝他鄭重點頭,“我知道了,你自己也千萬小心。”
晏清走后,扶桑按照囑咐每隔一日按時服藥一回,疫病癥狀越來越重,但心里的期盼卻越來越美好。
瞧著火候差不多了,醫女便前往承乾宮回稟病情,當日皇帝帶著章守正又來了一次,最后還是一個垂頭喪氣,一個失魂落魄地走了。
扶桑躺在床榻上備受毒藥煎熬時,幸有醫女進來回稟了句,“皇上已下令禮部在為娘娘準備身后事了。”
她長舒一口氣,一霎覺得過去幾日受得苦,盡都無比值得。
章守正已確定束手無策的病患,皇帝不會再有任何疑心,醫女這才拿出解藥給扶桑吃下。
扶桑服用過解藥后,用了兩日才緩解過來。
那日傍晚時分,醫女從殿外捧進來一套內官的佩服伺候她換上,又盡心將她面上細細修整了許久,待她再望向鏡子,里頭赫然只是個面目平平無奇的粗使內官,再看不見幾分從前的絕代風華。
“多謝你了。”扶桑從鏡子里看她,眸中有真誠地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