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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女頷首輕輕笑了下,“娘娘不必跟奴婢客氣,奴婢受過大人的恩惠,投桃報李罷了。”
扶桑聽人說起他,忽地有些不好意思,面上發熱,“此事過后,他定會給你安排一個好出路的。”
二人在殿中直等到傍晚夜幕四合,終于聽到有人隱晦在宮門上敲了兩下,扶桑穿一身內官衣裳一同與醫女出去,門打開,外頭正是任東昌。
那日夜里,明露殿悄無聲息多了具剛剛染病而亡的尸體,身形與扶桑有七、八分像,換上宮妃一貫的殮服,再用糊墻一般地厚粉覆面,遠遠望過去一眼,竟也教人看不出什么異樣來。
畢竟,染疫病而亡的死者,旁人不會愿意仔細看,皇帝不會再有機會看到。
扶桑扮做低等內官,低眉頷首跟在任東昌身后,一行人以樞密院差事為由一路出內宮門,走安定門出宮,她雙手交疊在身前,竭盡全力才忍住沒有流露出半分顫抖。
所幸守門的禁衛并未察覺任何異常,直到出了宮門站在熙攘的大街上,她松開手,才發現掌心竟都被掐出了絲絲血跡。
任東昌直領著她進一處偏僻小巷,里頭有馬車在等,到了近前,回過身看著她一時也沒想到什么合適的稱呼,話一出口先打了個磕絆。
“那個......馬車上有更換的衣裳,晏清說讓你先走,此行往大宛國的路都安排妥帖了,待他從這里抽身,就會去尋你。”
此時并不是粘膩的時候,扶桑知道,拱手朝他道聲謝,回首望一眼那困了她十年的禁庭,提步登上了馬車。
馬車穿行過熱鬧的街市,一路往西華門而去。
聽著耳旁的紅塵熙攘,扶桑略微安定下來,折斷的羽翼傷口仿佛都正在悄然隨著車轍遠離宮城的軌跡而復蘇。
但,終究還是有人,讓一切戛然而止。
馬車轉過長椿街角,臨近西華門時,忽地從車后鼓動起一陣來勢洶洶地喧囂,鐵蹄踏在石板上震起一串沉悶急促的奔忙聲,盔甲利刃逼近帶來鋪天蓋地的壓迫感。
周遭的人群一霎如潮水般退散,徒留下寬闊街道上一輛孤零零地馬車,像極了洶涌海面上的孤帆,只需一個浪頭,就足以將它淹沒。
駕車的侍衛被拿下了,有人腳步沉沉到馬車前,聲音厚重,一字一句生生將她的整顆心,碾成了粉末。
“臣韓越,奉皇上旨意恭請娘娘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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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重重宮墻里,皇帝大概氣瘋了,連夜頒布圣旨昭告天下,奸宦晏清意圖弒君謀逆,無需官員審理,御筆判處其三日后于尚秋刑臺當眾凌遲處死,命趙瑞成即刻奉旨帶領禁衛兵圍樞密院將其捉拿戴罪。
外頭月生將門扉扣得哐當作響時,晏清立在窗前遙遙望一眼那再到不了的南方,蹙著眉許久,喃喃說了句,“對不起......”
對不起那些已經或者將要因此事喪命的人,也對不起他的皎皎。
大門被暴力撞開,趙瑞成帶人闖進來,晏清在桌案后抬起頭,目光冷冷望過去,沒有費口舌再問為什么。
李代桃僵之事他從頭到尾都未曾與對方透露過半個字,趙瑞成的背叛,是處心積慮,是早有預謀。
換句話說就是他早已經打算好了拿晏清做墊腳石來助自己登上高位,扶桑之事,只是個效忠皇帝再好不過的契機。
趙瑞成被他的目光望得脊背發涼,眸光虛晃了下,一時竟還有些假惺惺地愧疚,“走吧,我也不想教他們再對你動手。”
晏清垂眸片刻,低低回了聲好。
他起身負手從桌案后走出來,脊背始終挺立如松,面上是心如死灰的平靜。
不料路過趙瑞成身側時,他眸中突然兇狠畢露,揚手迅捷沖著趙瑞成脖頸處劃了過去!
周遭眾人只見得眼前一陣寒光閃過,定睛一看,趙瑞成滿面不可置信,顫抖地抬起手在脖頸處碰了下,當即碰出了個血流如注,赤紅的血液幾乎噴涌而出,濺滿了晏清半張側臉,湊上那一雙兇戾的眼睛瞧,甚至有些駭人。
林永壽死后,他便知道了,殺人最好直沖著脖頸去。
變故來的太突然,離得最近的禁衛都沒來得及阻止,回過神兒才忙一擁而上將晏清捉拿住,他沒有反抗,染血的匕首隨著趙瑞成倒地的動作一同掉落在地上。
趙瑞成的命其實不足以抵消所有人的債,晏清只是不能允許他還活著。
禁衛連夜押送晏清入京畿府衙的牢獄,馮祎也是一頭霧水,當初姜赫謀逆,抓了個現行都還審了好幾個月,從沒見過有誰被皇帝如此草率地定過罪。
朝堂上有官員提出異議,但都被皇帝滿面怒容地駁回,事無轉圜,行刑前一日,馮祎派人來問他是否還有何心愿未了?
晏清所有的心愿都在另一個人身上,卻不能提,不能問。
說來可悲,皇帝如此隱晦地處決他,或許除了天子的顏面,也是在保全她的名聲吧。
他想著苦笑了下,半會兒才對來人說:“我想要干干凈凈地上刑場,勞煩轉告馮大人,教我身邊的小內官月生去柜子里取我那件常時最喜歡的衣裳送來,再教他熬一碗魚湯,就當做送我上路。”
來人聞言不疑有他,當日傍晚,便又領著月生來了牢房。
月生望著他一霎就紅了眼眶,緊抿著唇不敢開口說一句話,生怕一開口就忍不住哭出來。
他伺候晏清更衣,又拿出帶的梳子給晏清重新束了一回發,一應全都妥帖了,他轉過身,從桌上的食盒中碰出魚湯,雙手呈到晏清跟前,才終于忍不住帶著哭腔喊了聲,“先生......”
晏清望著他溫然一笑,伸手在他頭上拍了下,“不要記著這件事,你沒有做錯,是我,不愿跪在刑臺上任人指摘,不愿去受那凌遲之苦,與你無關,出了這扇門,就忘了今日發生的一切。”
他說著從月生手中接過那一小碗魚湯,一飲而盡。
月生臨走前還曾問他,“先生有什么話想要說給那個人聽嗎?”
晏清想了想,卻說沒有。
因他知道,她這輩子再也不會快樂了,無論什么話,都無濟于事。
月生走后,他靠在墻壁邊,仰頭從狹窄的窗戶中看向外面的天空,靜靜地等待月亮升起,但終究是等不到了,胸懷中百蟻噬心一樣的痛過之后,眼前渙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最后徹底墮入到無邊地黑暗中去了。
翌日馮祎上書,奸宦晏清,于昨夜在牢中畏罪自縊。
皇帝余怒未消,又下令將其尸首懸掛在城門上曝尸七日,而后棄于亂葬崗供野狗分食。
宮里早在皇帝下令誅殺晏清那日,就多了位瘋子廢后,她總是披發跣足不管不顧地往宮門處奔去,對著虛無的空氣聲聲呼喊著,“你帶我回家,你說要帶我回我們的家......”
沒人知道她口中的“你”究竟是誰,有些猜測也不敢說出來,太醫說她是得了癔癥,一輩子都不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