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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有前車之鑒,晏七倒不像上回那般慌驚惶失措了,趕在她回過神之前,手上使了力將她扶穩,但總歸還是貪心了些,不愿意就此放手,只抽回了環在她后背的手臂,雙手規規矩矩摻在一側小臂上,低聲囑咐了句,“娘娘當心腳下?!?
中官伺候主子走到哪里不都是這樣嗎,任誰看了也說不出半個不妥來,她也不能,所以他情愿在她身邊做個普通奴才,最好一輩子都這樣“普通”。
皇后站穩了腳,也實在覺得身心俱疲得厲害,此時借了他的力站著仿佛從心底里也能輕松許多,手搭在他腕子上輕握了下,溫聲道:“陪本宮去書房?!?
晏七嗯了聲,扶著她緩步往那邊去,看到了她另一只手上拿的那張名冊,又委婉地問道:“娘娘,大監那邊這回已真的無力回天了嗎?”
“你在殿外都聽到了?”她問。
晏七輕輕嗯了聲,憂慮道:“但奴才還聽到皇上要的不止徐大監一個人的命......可若是宮中人手教皇上盡數除去了,娘娘此后在宮中豈不是孤立無援?”
皇后嘆息一聲,不予置否,“還記得本宮從前跟你說過的,身在斗爭中,今日人上人明日刀下鬼,稍有疏忽便會滿盤皆輸,人命就是最沉重的代價,是本宮疏忽了,可代價卻是底下人的命?!?
她說著又咳嗽起來,晏七忙伸手在她背上輕緩拍著,“禍從天至,娘娘也無法未卜先知提前預料到,不是您的錯?!?
有誰愿意背著那樣重的擔子,不論是她失去的人,還是被她踩在腳下的人,最后都變成了她手上沾染的鮮血。經過這么些年,她早已能做到什么時候都將話說得簡單直接,聽起來甚至有幾分冰冷,但這些冷淡背后是功虧一簣的無可奈何。
她卻是在乎那些人的,他都懂。
而帝后之間的明槍暗箭他今日也是第一回如此真切的領教到,不止是嫌隙,不止是夫妻不睦,他們之間是隔了人命的對手,只是他想不通,這樣的兩個人要如何做對方的枕邊人?
晏七垂下眸,目光落在她瑩潔的側臉上,實在猶疑了好一會兒,才問她:“那娘娘......會怪皇上這樣咄咄逼人痛下殺手嗎?”
皇后苦笑了下,“若眼下危局不解,只怪罪他又有什么用。”
也是了,權勢爭斗只怪罪一個人是沒有用的,否則,早在皇嗣被害之時皇帝盛怒之下或許就殺了她了。
可就是人人有掣肘,人人有顧忌,才生出這么許多勾心斗角。
徐良工認罪的消息于第二日傳進了棲梧宮,案子定下來,他承認因一己私仇謀害張家滿門,因實在罪大惡極,故判處斬立決,三日后于尚秋刑臺當眾處斬。
而其實早在當日皇帝走后,皇后再派人去探聽名單上一些人的消息時,便已經是石沉大海,他來那一趟,確實不為商議,而只是木已成舟之后裝模作樣的一份通知。
裝模作樣為得是什么呢,大概是為了今后尚且還無法殺了她的那些歲月中,彼此還有一絲絲好相見的可能。
皇后聽聞消息時沉默良久,再開口,便是對晏七說:“屆時去替本宮送良工一程吧?!?
她嗓音輕飄飄的,說話的時候微微仰著頭,眸中平靜的看著頭頂蔚藍的天空,正值中午,這時節的太陽不算溫和,刺進眼睛里實際上有點疼。
回了殿中,她在偏殿的佛像前靜靜跪坐了一下午,誰都沒有見。
京畿府衙自然是進不去了,晏七只能在徐良工行刑那日出宮了一趟。
他一個人,乘了馬車前往尚秋刑臺,原以為那般血腥可怖的場面大抵是不會有多少人看的,卻不料,馬車剛臨近街口便被堵得寸步難行。
晏七蹙著眉,看著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時出神,才知道原來世上有這么許多人“嫉惡如仇”,樂意去看著一個與他們其實無冤無仇的人去死。
他只能下馬車步行往里去,希望最好能到最里面去,讓徐良工可以看到他,看到皇后的掛念,讓他知道他舍棄性命保全的主子,沒有忘記他。
他在人群中行的艱難,好不容易卻也只到了刑臺幾十步之外,無法再往前,只好站在原地遙遙望向那個昔日位高權重的內侍監,耳邊只聽得見四下的罵聲不絕于耳。
百姓們其實真的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惡行嗎?
恐怕不是的,只是那念訃告的衙役那般念了,說他謀害了別人一家,想想定然是個十惡不赦之徒,于是什么難聽罵什么。
罵到后來,人們開始獵奇那是個閹人,還是個犯了死罪的閹人,所以閹人生性扭曲,仿佛身為殘缺之人才是他時至今日的根本禍因。
晏七在鼎沸的謾罵聲中漸漸聽得木然了,他在刑臺下站著,卻仿佛與刑臺上的徐良工身在一處,周遭反而一霎靜下來,人們無聲的張著嘴,只是在說著毫無意義的話。
徐良工就那么滿身傷痕地跪在刑臺中央,一張臉被血污浸透幾乎教晏七分辨不清,只有那一雙眼睛,哪怕在人海茫茫中依然看到了晏七。
視線交錯,他眼中只有平靜,沒有恐懼、沒有怨恨、也沒有悲喜,漠然、無謂也無畏,仿佛四周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一般。
只是在行刑前,他忽然抬起雙臂高舉過頭,身負鎖鏈朝晏七這邊鄭重拜了一拜,虔誠而恭敬,一如他從前多年都做過的一般無二。
晏七看得懂,那是他對皇后、對國公最后的忠,至死都不曾變過半分。
而后時辰到,令牌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兩聲響,手起刀落,一切便都結束了。
那一刻,晏七終究閉上了眼睛不忍去看,他等了許久才睜開眼,直等到四周的人都漸漸散了,才有衙役將尸首從刑臺上收下來,隨意扔上了旁邊停一輛破舊牛車,準備扔去亂葬崗。
晏七忙要上前去,方走了兩步卻見另一側已有人先他一步過去了,清瘦的一個身影,晏七也熟悉的,所以一眼就認出來,正是李故。
他帶著些討巧的笑,給那兩個衙役手中塞了些銀子,因本就是個苦差事,沒費多大功夫就打發走了兩人。
等人都走清凈了,他面上陡然陰沉下來,蹲著身子把地上身首異處的尸體整齊擺放在一起,撥開臉上凌亂的發絲,然后就那么一直看了許久,一動不動,也沒察覺晏七的靠近。
晏七內心是不愿打擾他的,所以步子輕緩,到近處了,在他身后溫言喚了聲,“掌事。”
李故轉過頭來,雙目泛紅眸中濕潤,見著是他面上倒是欣慰許多,站起身來勉強笑了下,“是你啊,西經樓一別,也有許久未曾見過了,良工后來和我說過皇后娘娘收留了你,娘娘心善,這也是你的造化。”
晏七朝他欠身稱是,知曉他此時不好受,其余的一應寒暄便都免了,直說:“大監是為國公府盡忠而去的,皇后娘娘記掛大監,特教我來送他一程,也為他料理身后事,想來掌事至此也是為這個吧?!?
“不是什么掌事了,就叫名字吧。”李故說著低下頭看了看地上的尸首,知道晏七話里是教他別在意先前的那些罵名,一開口卻是苦澀,“盡忠也好,也算成全了他自己的愿想。他這半輩子都是為了國公府活著,最后究竟是黑是白,連他自己都分不清,現如今人死燈滅,我會讓他干干凈凈地走?!?
晏七聽得心頭悶地很,見他彎腰去挪地上的尸首便也想去幫忙,卻被他抬手止住了,只好站在一邊看著他在一旁的馬車上安頓好。
“你只回稟皇后娘娘是我將他帶走了,娘娘不會怪罪你的?!彼f。
李故沒想讓晏七插手,自然也沒想讓晏七去料理徐良工的身后事,他兀自在車轅上坐好,手里攥著韁繩卻遲遲沒有離去,停在晏七面前半晌,終于轉過來鄭重叫了聲晏七的名字,“你是個難得的好孩子,別讓自己走了他的老路?!?
他說完深深看了眼晏七,隨即一揚韁繩催馬而去,晏七站在原地目送著馬車在鋪滿落霞的街道上漸行漸遠,直到在小巷盡頭處徹底淹沒進來往的人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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