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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見狀便揚手喚了純致過去陪著扶英,隨即轉身裊裊往花圃邊緣來。
晏七原在花圃外侍立著,見她過來,忙躬身伸出一只手臂供她攙扶,而后手背上落下一道分量,他無需看過去也知是她的手正不偏不倚搭在他的傷痕上。
肌膚相接,她的手有些冰涼的觸感,在盈盈春日里,像是剛化開的一汪清泉流淌過他的手背。
她站穩了便收回手,正要與徐良工一同往朝鶴亭中去,走了兩步忽又停下來,回身喚了聲晏七,“你來。”
晏七頷首應了聲,心下著實有些受寵若驚,徐良工不便當眾說的話,大抵是與前朝要務有關,她竟也不避諱讓他在一旁聽著。
他跟過去的途中,側臉看了眼徐良工,對方卻只是低眉頷首,面上甚至都尋不到半分多余的情緒,他便也沉下心,不再多想什么。
一同到朝鶴亭中,晏七侍立在皇后身側,見她在亭中的石桌旁落座,方才聽徐良工回稟道:“奴才已在應選名冊中盡都翻看了一回,并未發現明儀郡主的名字,她此回沒有參選。”
這名字晏七有過耳聞,也知其身份,但并不知其中有何原委,他緊著心聽皇后嗯了聲,“生辰宴那晚既然已經覲見過,小公子卻沒有因此獲救,想來皇帝并未退步,她家眼下也再不見任何舉動,想來是打定主意棄了小公子了。”
徐良工卻搖了搖頭,說不一定,“但奴才據京畿府衙中的消息得知,明儀郡主此前進宮一趟不久,便有醫者前往獄中為小公子診治傷勢,若那邊當真棄了,也不必多此一舉了。”
“倒還有這回事,可知是哪里派去的醫者?”皇后在腦海中略過了下明儀的模樣,“難不成她當日所來是有別的籌碼,能教皇帝松口?”
這話說出來如今只能算個猜測,徐良工道:“醫者來自民間,但去尋醫的人卻是馮祎親自派下的,而馮祎絕不敢違逆圣意。”
那也就是皇帝教去的了,皇后想起當日皇帝還曾說過,那小公子死了便是死了,如今卻不知明儀是提出了個什么籌碼才教他又將小公子的命吊了起來。
她這頭正思索,徐良工又進言道:“雍候與皇上之間隔閡已深,無論此事能不能談成,總歸都是他們兩方的得失,娘娘既然已將此事交由皇上處置,又何必再勞神呢。”
皇后眉間微蹙,心中總覺似乎有哪個地方有紕漏,卻也一時抓不住究竟是哪里,還是嗯了聲,不再就此事多言。
晏七立在她身后,此時的他,聽二人說話還是一片云里霧里,他們所說之人、所思慮之事于他而言都是全然陌生,他就像是個初來乍到的外鄉人,突然闖進了另一個原本不屬于他的塵世間。
但也只有離得這樣近的時候,他才真切知道自己距離她還有多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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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晏七暗自呼出一口氣,聚了聚神, 又聽徐良工寬慰皇后一句:“娘娘暫且不必憂心, 朝中如今還有沈太傅坐鎮,太傅大人德高望重又與國公素來親厚, 量各路牛鬼蛇神也不敢冒頭的。”
皇后點點頭,想起來又問:“算算日子, 國公是否也快到返程的時候了?”
徐良工應聲說是:“今晨剛得的消息,國公爺目下已經在準備回程事宜, 不出今夏必能抵達帝都。”
“今晨?哪里來的消息?”
“尚書省。”徐良工回道:“國公爺此去已近一年, 沿途收服了諸多沿海小國為我大贏朝邦屬, 初擬定各小國前來帝都朝賀的使臣名單今早上才派人千里加急送進了尚書省,眼下朝會上, 皇上應該正在與眾大臣商議接待事宜。”
“都快要一年了......”皇后輕嘆了聲,“這幾年國中安定并無戰事, 無緣無故就擱下朝政大權一走這么許久, 任誰看了都還以為他是打算求個晚年安穩了, 誰成想竟并非如此。”
說起這個想來又是記起先前謀害宮妃皇嗣之事了, 徐良工心中明白她的難處,又從懷中掏出封信箋遞給皇后。
“娘娘切勿多想, 不論怎樣,國公總歸都是記掛著您的,此回連同折子一道還送來了封家書,請娘娘過目。”
“嗯?”
皇后聞言卻忽地蹙眉,隨折子捎帶一封家書原本也沒什么好奇怪的, 但國公并不是個拘泥溫情之人,且因信箋傳訊極易授人以柄,是以他遠行這一年連帶著上回那封回信也統共只送回來過兩封,這才時隔不過兩三個月,怎會又送來一封信?
她略有些狐疑地瞧一眼徐良工,接過書信拆開來看了一遍,眉間越蹙越深,最后低著頭忽而失神般喃喃了句:“國公在前后兩封信里都問了一遍扶英是否安然抵達帝都了......”
就那么簡單的一句話,晏七聽來只覺得尋常,莫過于父親擔憂女兒罷了,但在徐良工腦子里過一遍,卻立時激得他心底里一陣冷寒。
不為別的,只為當初的回信已經送出去,不論國公目前有沒有收到,以他的為人處事,都絕不可能將相同的話再重復寫在兩封信中。
皇后面上頓時凜然,“旁的都先放下,你立刻去嚴查此事,這次宮里宮外不論是誰,所有與傳送信箋有關之人一個都不能遺漏,首當其沖捉拿張曄。”
若遞進來的信箋中已有了真假之分,那便是國公府出了個能欺上瞞下的內賊,先前謀害宮妃皇嗣的指令恐怕也是另有其人,那人能做到那般以假亂真的地步,連徐良工都未曾分辨得出,只教人稍想想便是止不住的遍體生寒。
試想若非此信件是夾在奏折中經由官道驛站送進來,想必她此時都還被蒙在鼓里,如此怎能不教人后怕。
她眸中隱有憂色,臨了又吩咐了句,“暫且停了一切信箋往來,再將府中暗衛盡派出去接應國公,務必要護得國公一切周全。”
既然要瞞著,那國公歸來之日便是計劃不攻自破之時,對方要想事情不敗露,便極有可能會對遠行在外的國公下手。
徐良工也警醒萬分,忙稱是,“還有件事需回稟娘娘,三公子在北境的差事也已辦完,正在回程的路上,過不了兩個月也就回帝都了。”
皇后此時聽著姜赫的名字更是不悅,“回來的正好,你屆時連著他一起審!”
“這......三公子回帝都后是否先派人暗中盯著,待有些眉目了或國公安然回帝都再做定奪?”
徐良工到底還是有些顧忌,姜赫如今已經認祖歸宗,那就是名正言順的國公府三公子,他一個奴才如何能以下犯上審主子,真有罪便也罷了,可若是無罪,待國公回來要如何交代?
皇后冷冷掃過來一眼,“你奉本宮之命行事,無需顧及其他。信箋之事若確有蹊蹺,那必得是親近之人才能辦得下,盯著他的人一向還少嗎?本宮倒但愿這回只不過是國公一時疏忽寫重復了,但你與本宮都知道這不可能,他最好能證明自己什么都沒做,否則,絕不能放過他。”
徐良工再不敢多說什么,忙應聲退下。
人走了,朝鶴亭一霎又寂靜下來,皇后卻一直在亭中靜坐著,目光遙遙望向花圃中,聽著不遠處扶英的笑聲被風吹送過來,半晌沒有半點動靜。
晏七便就陪她在亭子里靜立著,哪怕未說話他也能感覺到,眼前分明朗朗晴空下,但她卻實則身處在一片云遮霧罩中。
二人方才的那一段話,近乎可以顛覆晏七原本的一切既定認知,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去仔細琢磨,才似乎能理清一點點背后的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