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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有需要的時候他可以掐著嗓子學女子的細柔聲音,也可以在某些時候變成彪壯大漢的雄厚嗓門,更甚者可以模仿不同動物的吼叫嘶鳴,只用一個人隔著一張幕布,便呈現出另一個精彩紛呈的幻境。
他是臨時改了主意,或許再早一些,從皇后知曉箱子中的賀禮是什么的時候,她皺著眉冷著臉的樣子讓他覺得,沒有什么會比讓她笑一笑更重要了。
而軟榻那邊不時傳來幾聲忍俊不禁的笑語,無疑便是對他最好的回應。
☆、第十六章
屋角羸弱的燭火照不亮整間斗室,唯余中央那一塊幕布后暖白色光芒盛放,皇后斜倚在迎枕上,漫然看幾步之外幾個渺小的影子在光芒里跳躍,像在看戲臺上一處微縮的塵世,其中的悲歡喜樂卻被夸大,兩相碰撞,會形成一種獨特的趣味。
而幕布后用聲音賦予了影子們生命的那個內官,似乎也并不像最初看起來那般木訥。
她想起當日在棲梧宮中他驚惶之下投過來的目光,未見多少懼怕,更多的卻是不可置信與失望,仿佛二人已相熟日久一般。
眼睛不會說謊,更何況生死關頭,可明明,那日該是她第一回同他有過交集才對。
她那時不明白,時至今日也仍然未有想起任何曾與他相識的印象。
那廂幕布后的故事接近尾聲,執著的尋寶人終其一生走了萬里路,途中碰見了世間形形色色的人,但最終也沒能尋到夢寐以求的寶物,他帶著遺憾歸于塵土,卻在奈何橋頭的茅草屋中發現了成堆的金銀財寶。
過橋之時他忍不住向孟婆感嘆:“我真不該聽信了那夢中神佛說我命中有大財的鬼話,白白浪費了這一生。”
孟婆笑他一聲,“神佛從來不撒謊,是你聽了前半句便迫不及待要醒來尋寶,沒聽見后半句罷了!”
尋寶人好奇道:“后半句?是什么?”
孟婆將手中的碗遞到他手上,“神佛說:寶物便在黃泉之源奈何橋旁,若肯立即舍棄此生陽壽,下一世可得潑天富貴。”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其中那念念不可得的遺憾卻被陰差陽錯的荒誕所沖散,只留下一場場笑料百出的片段。
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尋寶人直教扶英笑得前仰后合,倒在迎枕上一手捂著嘴,一手拍著桌子說:“天下沒有白得來的東西,有所得便必會有所失,這么簡單的道理他都不明白,竟還苦苦追尋了一生,也太笨了!”
晏七在幕布后聽著莞爾,溫言道:“他不是笨,只是塵世之人皆有貪嗔癡之苦。所謂欲望越多,浮云遮眼,人的目光便越短淺、心性越偏執,直到完全迷失在路途中,只知孜孜不倦地追尋一個遙不可及的幻夢,甘之如飴至死方休。”
他從幕布后走出來,又恢復了尋常的嗓音,仿若靜水深流,舒朗清潤,一如他的人一般。
“貪嗔癡......乃佛經有言八苦之一,卻原來都是人心作的怪,自己尋來得苦,那吃了也不冤。”扶英微微仰著下頜看他,驕矜道:“但你話說的卻不完全對,那些苦也不是人人都有的,你看看我,我不就都沒有嘛!”
她笑得伶俐,睜著一雙黑亮的杏眼饒有興趣地盯著晏七,期待他給出個答復來。
這廂沒等晏七回話,卻是皇后含笑望她一眼,先回道:“那是因為你現在還小......”
扶英仰著臉朝皇后露出個大大的笑,帶著十足的安心與依賴。她知道自己身邊有父親、阿姐、三哥的重重保護和疼愛,所謂世間疾苦,與她而言只是書上單薄的文字,或者更真切些,也不過是隨父親云游四海時看到的無家可歸的流浪者罷了,她可以去施舍救助,但沒辦法感同身受。
“唔......那便是大人都會自討苦吃咯?”扶英眼珠一滴溜,仍然故意使壞追問晏七,“你的苦是什么?何不說來聽聽,本小姐愿意助你一臂之力,或能早日成全于你呢。”
此時他若說愛財,扶英真可賜他諸多金銀財寶,但他頷首輕笑了下,難得把話說的討巧,“人心雖方寸之間,卻實則是無底深淵,欲望的溝壑一旦產生便填不滿,那是奴才心底的裂縫,是奴才自己的隱秘晦暗,若拿出來曝露在小姐面前,是對小姐的不敬。如此還不等小姐慷慨成全,奴才倒已先犯了死罪了。”
扶英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搖了搖皇后的胳膊,蹙著眉嗔道:“哎呀阿姐你瞧,這人現在竟也膽敢油嘴滑舌了!”
她說著話鋒一轉,“不行,我得罰他今后日日來給咱們講故事,從山精鬼怪到漫天神佛一個都不能漏下,否則他都不將本小姐放在眼里呢!”
怪道繞來繞去,卻原來都是為了這一樁,皇后看著扶英片刻沒答復,晏七站在屋中央卻像個等待宣判的人犯。他低著頭,隔著層層衣料與骨肉,也看得清自己的內心想要等到的是一個怎樣的答復。
皇后果然是疼愛小妹的,漫漫然點了頭,又看向晏七,“既然這幾日你有了別的差事,謄抄書籍一事便教李故再抽調其他人填上空缺,若有何不便,只教他前來回本宮。你往后仍舊申時前來即可。”
晏七恭敬應了聲是,收拾好帶來的行頭又將四周的窗戶重新打開,外頭的天光照進來驅散了昏暗,不多時,隔著一道三折翠竹屏風,有宮女在外細聲回稟了句,說請皇后娘娘與二小姐用晚膳。
他也不便再久留,遂跟隨二人身后下到二層后便行禮告退了,剛出西經樓沒兩步,卻聽身后有人叫住他,他回過身去,是個眼熟但不知道名字的宮女。
宮女提著一方精巧食盒到他跟前,雙手遞送給他,“皇后娘娘仁善,念你今日變著法兒地說了許多話,想必極傷嗓子,命我將這湯賜給你,湯性溫和滋補,你回去多喝些有利于養護嗓子。”
晏七一時怔了怔,很有些受寵若驚,待回過神忙接過來,朝她欠身道謝,“勞煩姑娘跑一趟,還請替我謝娘娘恩賜。”
他一路回映春庭都帶著溫然笑意,那時的他尚且還無法曉得,將來有朝一日,奸宦晏清身在牢獄命不久矣時,唯一要求的斷頭飯,便是那樣一碗熱湯。
這日后李故很快派任東昌填補了謄抄書籍的空缺,晏七則接替了他從前的活計,對內審查西經樓處的賬目用度物品缺損等,對外則需每半月前往內府局核實一回,每逢月末,還需申報下月一應所需等等。
這差事瞧著輕松卻實則瑣碎繁雜并不省心,因內府局當值的人捏著宮人們的日常用度,尋個岔子便能給你暗地里缺斤短兩或者以次充好,換句話說也就與“衣食父母”差不離,但凡手中有點特權的人自然氣高一頭,要與他們打交道可不是件易事。
此種職位原本不應該輕易換人,李故此舉無非是為多歷煉些他罷了,晏七有時也甚為不解他對自己的青睞究竟從何而來,但總歸還不會傻到直言去問。
幸而任東昌為人與其長相表里如一,極為爽朗豪放,并未因此件事產生任何齟齬,李故交代完話后,任東昌便抬手一揮招呼他往庫房去,邊走邊掏出一串鑰匙交給他,囑咐道:“這東西千萬收好,庫房的東西如今都盡算在你頭上了,咱們這兒雖然人少,但東西和事兒卻不少,從今日起你可就要記著多留些心眼,防人之心不可無。”
他這人長相其實算的俊朗,但因為體格生的高壯魁梧,嗓子也有些粗糲之感,配上麥色的皮膚和下巴底下一圈若隱若現的青黑痕跡,打眼兒瞧上去不僅不像個內官,倒甚至比許多真正的男人都更像“男人”。
晏七側過臉目光掃過他下巴上淺淡的胡茬兒痕跡時略停了下,說不上來的奇異感覺,他只知道自己這輩子恐怕是不會有那樣鮮明的男子特征了。
這他不是第一回清楚明白自己的缺陷,卻是第一回為自己的缺陷而感到如此巨大的落寞。
他將鑰匙接過來,應了聲,又問起任東昌平日往內府局去時的一應流程,卻見任東昌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下,話說得很夠意思,“別擔心,你剛接手這一攤子,我總不能當個甩手掌柜,下回我同你一道去,在那邊兒認個臉兒熟,你今后走動起來也就方便了。”
晏七拱手朝他道聲謝,他大笑一聲,“這地方冷落得鳥不拉屎,來來回回數出個花兒也就咱們幾個,大家爭來爭去有什么意思,都是自己人,用不著客套。”
話說到這地步,晏七遂也不再裝模作樣,順暢從他手中接過差事,又交代了自己每日的活計,臨到下半晌,便再往西經樓中消磨一個多時辰。
如此往復了多日,他果真從山精鬼怪講到了漫天神佛,再從漫天神佛講回到蕓蕓眾生,真可謂是六界之大盡在那一方幕布之后。
扶英偶有興起之時也會繞到幕布后面美其名曰“幫忙”,實則前來搗亂,抑或是手持一張小人偶用文斗的方式來挑釁他,而每逢頹勢必然歪著腦袋喊“阿姐”。
這該是晏七一天中最為愉悅也是流逝最快的一段時光,久了久之,變成了他每日清晨睜眼時的期盼、入睡前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