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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氣追出去兩里地,不料那銀狐卻在竄進前方人高的草木叢中后藏起了蹤影,只能聽見其中時不時傳出來的些許細微動靜。
那等荊棘叢生地境況,□□名駒卻也無用武之地,皇帝遂勒停了眾人,翻身下馬,只拿了弓箭與佩刀,未免打草驚蛇,又吩咐幾個侍衛在原地等候,獨自一人踏進了草木叢中。
他尋著傳來聲響的方向放輕腳步追過去,不多時果然見不遠處的草木縫隙中一道銀白的影子一閃而過。
箭續在弦上,他微瞇著眼睛,目光指引著箭尖跟隨草叢中的動靜移動……
正待離弦之際,身后卻忽地傳來一聲野獸沉重的低吼,來不及多想,他下意識轉身查看,卻只見一道龐大陰影凌空當頭劈下,隨即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重重撲倒在地上。
他情急之際雙手橫持長弓格擋在身前,換來的片刻喘息才看清那竟是只吊睛白額的猛虎!
厚實的虎掌猛地拍在他胸膛上,喉嚨里頓時涌上一股腥甜,鋒利的虎爪徑直刺進骨肉里去,帶著幾乎要將人挖心掏肝的暴烈力道狠狠劃下來。
他霎時疼出一身冷汗,生死關頭卻激發出人最原始地搏命求生的強烈意志,于是聚集全身力氣于兩臂,一把將長弓塞進眼前那張血盆大口中,隨即一腳踹在猛虎腹部將其踢倒在一邊,自己忙順勢翻了個身單膝跪地,從腰間抽出了佩刀來。
餓虎撲食失利,低沉怒吼著在原地審視般渡步,而他臉色蒼白眉頭緊皺,手上緊緊握著長刀嚴陣以待,重傷在身,他沒有多余的機會,必須給那畜牲一擊致命,他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那畜牲餓得兩眼發紅,停頓片刻便再也忍不住了,積蓄力量很快便再次朝他撲了過來……
成敗在此一舉,他順勢臥倒在地,抓住時機,手上長刀一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將那畜牲的脖頸扎了個對穿,那畜牲霎時吃痛,暴怒之際拼死掙扎,利爪扣在他左肩膀上幾乎要將里面地骨頭捏碎。
他未做停頓,咬牙抬手握住刺出來的刀尖,兩側同時用力一絞,直將整個虎頸割裂開大半,溫熱的血液噴涌而出霎時澆了他滿臉滿身。
身上的龐然大物很快沒了動靜,他連推開的力氣都使不出來,躺在尚有溫度的血泊中來不及感受劫后余生的喜悅,只覺得視線上方的密林正逐漸四合,最后變成明亮的一條線,終于完全陷入到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卻不見,草叢另一邊,有人輕笑了聲,懷抱著銀狐哼一曲“壯士打虎”悠然渡步離去。
☆、第八章
霜露殿那邊的戲臺子上在唱“金釵記”,伶人婉轉的唱詞混雜了女眷們嬌笑聲傳進不遠處的朧月閣,對于正小憩中的皇后而言,略有些聒噪了。
她抬手按在太陽穴上揉了揉,側目見窗外日頭已近西斜,遂喚了粟禾進來,問:“現下幾時了?”
“方才申時三刻。”粟禾上前伺候她起身,又道:“方才雍候夫人前來求見過,想是為了前不久她家小公子強占民女的惡行來往娘娘這兒求情的,老奴遂自作主張未曾驚擾娘娘休息,先教她在霜露殿等候了。”
“難怪她方才在人前滿面欲言又止的模樣......”皇后淡淡呢喃了句,忽而又想起什么似得,扭頭問:“你是否聽錯了謠言,本宮怎么記得她家小公子今歲也不過才十四,半大的孩子如何會犯下強占民女的罪責?”
十四歲的公子,說大不算大,但估摸著也就眼前這位皇后娘娘還覺得那才只是個孩子了……
粟禾低頭輕笑了聲,說自己沒聽錯,“要說那小公子也委實是個混世魔王,他強占的那個原是侯府里的一個婢女,自小便在身邊照顧他的,足足比他大了十一歲,可他不知怎得從知事起就說要娶人家,雍候夫人起先也不當回事,但后來聽得多了難免心生芥蒂,尋了個由頭便將那婢女發賣出去嫁了人,小公子那時年級尚小鬧過了也就罷了,不想前些時候乞巧節又教兩個人在街上碰了面,這不,混勁兒沖上腦子,他回頭便帶著家奴直奔人家中去了,推搡之時還碰死了對方男人的高堂,那男人一夕之間家破人亡,隔日便一紙血狀將小公子告上了京畿府衙。”
這事倒新鮮,從前只聽說有“一樹梨花壓海棠”,沒聽過哪家好好的少年郎偏掛念著別人家比自己將近大一輪兒的少婦不放......
皇后聞言有些匪夷所思地蹙起了眉,“那女子現如今在何處?”
俗話說民不與官斗,雍候位高顯赫,男人的高堂無辜受難固然可憐,但世間有幾個真心無畏的大孝子,侯府若能將那女子送回去再散些銀錢以作安撫,何愁不能消災解難,怎會張揚到如今的局面?
“懷就壞在這兒。”粟禾接著道:“小公子那日是把人帶回了府,但出了那樣的丑聞,雍候夫人一怒之下當場就將那女子打死了,臨到男人上門討人,宣揚之下才知道她已有了四個月的身孕,這下子可好,雍候夫人母子倆一前一后害死人家三條人命,那男人如今孑然一身,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每日跪在京畿府衙門前喊冤,看樣子誓死不肯罷休,這才有如今鬧得沸沸揚揚的一幕。”
“那倒是他們家自作孽了.....”皇后聽完了然,執起海棠方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又問:“現任的京畿府尹可是叫馮祎?”
粟禾說是,“此人是慶和初年的探花郎,頗有些才學,只因當時上書彈劾太后干預朝政,獲罪被貶徐州,六個月前才剛蒙沈太傅舉薦上來,入手第一樁就翻辦了幾年前弘豐縣主謀殺親夫的舊案,外頭人送諢名“刺頭”的一個人,這會子正是他新官上任三把火中的第二把。”
聽著像是不畏強權的一個人,但其實呢?
慶和初年的太后已然不成氣候了,而弘豐縣主也只不過是個無為藩王之女,早年受先帝寵愛才得以留在帝都,實則沒有什么根基。
所以不論是馮祎當初的出頭上書彈劾太后還是而后開刀定弘豐縣主的罪,都說明不了他是當真剛正不阿還只是個見風使舵的投機者。
更甚者現下的雍候小公子,要知道雍候乃是太后的親弟弟,自太后薨逝,雍候在朝中受排擠也不是一兩日了,馮祎前來踢這一腳,細究之下委實也算不得不畏強權。
“侯府出了這樣的事,雍候可曾上書皇帝?”
這一時半會兒,粟禾倒還沒來得及知曉那許多,如實搖搖頭,“是老奴疏忽了,娘娘若想知道,老奴這就打發人去問林永壽。”
皇后聞言揮了揮手卻又說不必了,“算了,你直接去給雍候夫人傳話,她與小公子濫殺無辜鐵證如山,子代母過,她如今能安然端坐已是恩典,小公子卻是難逃罪責,此事本宮無能為力,教她不必等了。”
這話說出來也就是決定袖手旁觀了,粟禾雖沒有異議,心里也止不住犯嘀咕,眼下這境況,雍候夫人前來找皇后求情的意思很明顯,這頭若答應了,那便是天大的人情,那家如今位置尷尬,此事過后順勢依附國公府顯然是上上之策,然而皇后卻是干脆利落地拒了,言下之意也就是隨皇帝處置。
先是隨他壞了自己名聲,而后又將投靠而來的雍候拒之門外,如此處處忍讓縱容,粟禾有時都分不清她是真的清傲孤高到了目空一切的地步,還是……別的什么?
沒身份問的話那就只能將疑惑爛在肚子里,粟禾應了聲是,又聽皇后問起扶英的去向,她頷首回道:“二小姐這會子正在小花園和幾個丫頭一起踢毽子。”
說完瞧皇后沒有別的吩咐,便出去卻行退了幾步轉身前往霜露殿傳話去了。
兩處相隔不過兩百來步,剛走到霜露殿門口,卻聽東邊兒長廊處一陣火急火燎的腳步聲與呼喝聲倉惶灌進來,一個個此起彼伏都在搶著喊:“圣上遇襲受傷了,速速傳太醫,快!”
她驚得心頭一跳,回頭再往涌進來的人群中看了眼,果然見皇帝正緊閉雙眼無知無覺躺在擔架上,渾身浸滿暗紅,整個人瞧著簡直像從血泊里撈出來的,那情形實在不容樂觀。
霜露殿里眾女眷聞聲也匆忙奔了出來,淑妃行在門口遠遠將那畫面入了眼,腳下一軟險些沒站住,絆了個踉蹌好不容易扶住門框才沒跌倒,沒等喘口氣,豆大的眼淚立刻像是斷了線的珠子簌簌就往下掉,哭喊了一聲“皇上!”跌跌撞撞跑過去尾隨進了銀川殿。
秋狩之行陡生如此大變故,雍候小公子那檔子事一霎那間顯得實在太過微不足道,粟禾立刻轉身往回走,一抬眼見皇后也正立在朧月閣前,目光遙遙望向那邊的銀川殿,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靜,看不出什么情緒來。
她忙快步走過去,還未到跟前只聽皇后簡短吩咐了句:“傳韓越前來回話。”說完一轉身又重新回了閣里,竟是沒打算過去看看。
召人覲見這等差事用不著粟禾親自跑一趟,抬眼指使了個門口的小宮女前去,她緊著心隨皇后一道進了門。
韓越時任禁衛司司正,此回秋狩之行原本應該時刻護衛皇帝左右寸步不離,如今出了這樣的事,他首當其沖是為失職第一人!
兩步路的功夫,他來的很快,人高馬大的一個漢子,跨進門的時候甚至以一己之軀擋住了門口大部分的光線,人站在背光的位置越發顯得膚色黝黑,和一身光亮的銀甲對比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