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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不敢問,只得迭聲請他趕緊回宮,否則太后怪罪下來,他們擔當不起,朱翊鈞只能跟趙肅道別:“老師,那等你明日進宮再說罷。”
他心中對趙肅有份情愫,卻也沒失了尊敬,更不愿旁人對趙肅有絲毫怠慢,所以在人前,素來都稱老師或師傅,以示敬重。
趙肅也行禮道:“恭送陛下。”
朱翊鈞又說了幾句,這才依依不舍地離去,趙肅將他送到門口,目送著他離去,一轉身,便瞧見賀子重靠在門口。
“昨晚歇息得可好?”
“還好,就是沒人抵足而眠,秉燭夜談。”賀子重漠然道。
“……你來得正好,我有事與你說。”趙肅拎著他進了兩個孩子的寢室。
里屋按照趙肅的設想布置過,一張偌大的嬰兒床,周圍掛著五顏六色的小雞小鴨,都是布縫起來的,里面塞滿布絮,還有鈴鐺,風車等等玩具,不一而足,這些都是趙肅根據記憶中的印象,把后世嬰兒床的擺設照搬過來,牡丹和連翹照顧孩子盡心盡力,又有乳母和下人,照顧兩個孩子綽綽有余。
此時兩個嬰兒剛剛被喂飽,神采奕奕的眼珠子到處亂轉。
饅頭比較活潑,富有傾訴欲,瞧見有人來了就咿咿呀呀亂叫一通來,說著只有自己聽得懂的語言。而湯圓比較安靜些,蓮藕似的小手揮了幾下,對著父親邊流口水邊傻笑。
“義、父?”賀子重重復著剛才從趙肅嘴里冒出來的詞。
“不錯,讓他們認你為義父,將來也要如待我一樣孝順你。”趙肅笑道,一邊握住湯圓的小手回應他的熱情,暗自可惜沒有攝像機可以記錄孩子的憨態。
“我是韃靼人。”賀子重語調生硬地陳述。
“那又如何?”趙肅挑眉。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當官,會被彈劾,而我會成為你的把柄。”
趙肅淡淡道:“除了我,也沒人知道你的身世了,你是大明的子民,誰敢說不是?等你以后在軍中建功立業,就更無人敢小覷了。”
“軍中?”賀子重蹙眉,被他一個接一個丟過來的消息轟炸得有點茫然。
“我已經給戚繼光寫了信,過陣子,你就可以到他那里報到了,當然,職位不會太高,怎么也得從小兵當起,但在他手下,如果你能力突出,也不會被埋沒的。”
先前賀子重每回看到禁軍侍衛,臉上表情都會有細微的波動,趙肅看在眼里,記在心里,他從來就沒想過要把賀子重綁在身邊,這樣太過自私。他武藝高強,又不怕吃苦,天生是軍人的料子,不該只是保鏢侍衛的角色。
“我不走。”賀子重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在床上扭來扭去的嬰兒。
趙肅沉聲道:“子重,你是我兄弟,而不是家丁,你應該有更好的前程,不該浪費在這里。我現在是京官,不用再像前幾年那樣到處奔波,也就不需要什么保護了,而你就像一把劍,再鋒利的劍,如果很久不用,也會鈍掉。”
“我不想走。”賀子重硬邦邦道。
趙肅見狀,只好換一種方式:“照現在來看,軍隊遲早是要進行改革的,如果你在軍中,將來說不定能幫上我的忙。”
賀子重臉上終于有了松動,他想了半天,問:“什么時候去?”
“陛下會讓戚繼光上條陳,屆時你去找戚繼光,順道轉達陛下的批復。”
“嗯。”賀子重沒什么異議,這事就這么定下來,他確實想從軍,但又舍不得離開趙肅一家,所以從來就沒提過這茬,卻沒想到趙肅竟然幫他想到了。
他面無表情:“孩子的名字定了沒,我不想別人問我干兒子叫什么名字的時候,我說叫饅頭和湯圓。”
趙肅哈哈大笑:“放心吧,我都想好了,就叫趙耕和趙耘,一分耕耘一分收獲,讓他們長大了要努力干活,賺錢養他們親爹和干爹!”
饅頭和湯圓,哦不,是趙耕和趙耘還不知道自己悲催的命運已經被老爹定了下來,兀自沒心沒肺地吐著泡泡,看著大人們傻笑。
朱翊鈞剛回到宮,就聽到翡翠說太后娘娘要見他,已經來過幾次。
他下意識問:“哪位太后?”
翡翠小聲說:“慈寧宮李娘娘。”
朱翊鈞略一皺眉,瞬間恢復平靜。“知道了。”
翡翠看著皇帝遠去的身影微微怔愣,她還記得幾年前,仍是太子的朱翊鈞每回被李貴妃教訓,或多或少總會流露出些情緒,但曾幾何時,這種外露的情緒已經看不見了,而她也漸漸摸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張宏,”朱翊鈞叫來隨侍太監,“你到佛堂一趟,請太后到慈寧宮,就說朕在那兒。”
“是。”
慈寧宮里,李氏繃著張臉,看著朱翊鈞走進來,沒什么表情。
“母后安好,兒臣前來請安。”他仿若無事,微笑行禮。
“跪下。”
朱翊鈞從善如流,撩起袍子下跪,沒有絲毫遲疑。
李氏并不因此而面色稍緩,依舊冷冷道:“你可還記得,你父皇臨終前,對你說過什么?”
“讓兒臣當個明君。”
“那你現在所作所為,像個明君的樣嗎!”李氏語氣轉厲,“要不是馮保來告訴哀家,哀家還被蒙在鼓里,堂堂一國之君,竟然私自出宮,成何體統?!”
她沒有屏退左右,于是一屋子的宮女太監都在那里看著皇帝被太后訓斥。
朱翊鈞也沒了笑容:“天地君親師,兒臣出宮探視師傅,何罪之有?請母后勿要為了這種小事傷了身體。”
李氏聞言更氣得不輕:“小事?你覺得這是小事?!你也知道天地君親師,那么師在君后!往小處說,若是皇帝有個閃失,江山社稷又該如何?往大處說,天子一言一行,無不為天下臣民效仿,若你不能以身作則,怎能服眾!”
朱翊鈞慢慢地,一字一頓道:“兒臣以為,皇帝雖是萬圣至尊,卻不能囿于深宮,如同井底之蛙,也因時常出宮查看民情,才不會被蒙蔽了耳目。”
他面色沉靜,并沒有像李太后那樣怒容昭顯,可也沒有絲毫退讓。
兩人各有自己的堅持,眼看皇帝拒不認錯,李氏怒氣更甚:“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還狡辯,也罷也罷!來人,把張居正傳召過來!”
朱翊鈞心頭一沉,神情冷然,正想說話,卻聽得門口有人高聲通傳:“太后娘娘到!”
如今有兩位太后,一位是朱翊鈞生母李氏,一位便是先帝皇后陳氏,來人顯然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