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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自問這幾十年來,即便不似□□皇帝那般開疆辟土,至少也是戰戰兢兢,鞠躬盡瘁,怎么如今國事卻似越來越繁瑣,四處都有作亂災荒,朝廷里那些人斗得跟烏眼雞似的,日日聒噪,這何時才能清凈下來,朕倒想放手不管,專心侍奉神仙。”
“親賢臣,遠小人。”
這個答案也太空泛了,嘉靖很不滿意,又問:“誰是賢臣,誰又是小人?”
藍道行頓了一會兒:“今日有奸臣進稟奏事,陛下一望便知。”
這是很明顯的提示了,嘉靖的心往下一沉,接著問:“既有小人,上天何不示警鋤奸?”
“天有天道,人有人道,陛下是人君,自然總領人間之事,縱有奸臣小人,也須陛下親手懲之,若事事有上天代行,還要人君作甚?”
話剛落音,藍道行的臉色又是一變,手勁跟著一松,整個人虛脫般地跪倒在地上:“陛下……”
“神仙走了?”
“是。”
嘉靖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面帶狐疑:“……奸臣?”
藍道行匍匐在地,臉色蒼白,滿頭大汗,像是剛才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嘉靖帝不疑有它,讓人扶他下去休息。
不一會兒,黃錦來報:“萬歲爺,嚴閣老在外頭求見,嚴家老夫人剛剛去世,他看起來臉色很不好呢……”
話生生頓住,因為黃錦無意間瞥到嘉靖帝的臉色。
目眥欲裂,咬牙切齒,似要吃人一般。
“陛下?”
“朕、不、想、見、他。”
徐府。
窗子開了些縫隙,可并不影響屋內的暖和,不僅桌椅都蓋著軟墊,連地上都鋪了厚厚的羊毛氈毯,纏枝牡丹蓮紋直頸瓶中插著幾枝怒放的紅梅,紫檀榻上正中橫了張茶幾,擺了套茶具,右邊那人正拿起水缽往茶壺中倒水,明前龍井沖入煮開的山泉水,霎時間茶香滿屋,混著隱隱梅香,更令人耳目為之一清。
“老師這招可真是高明,皇上迷信道士,讓道士出面,可比我們說一百句,上一百道奏折,要管用多了。”張居正給徐階斟了杯茶,一邊笑吟吟道。
“太岳,你覺得如今我們的勝算有幾分?”徐階的眼睛半張半闔,似在閉目養神,卻精光內蘊,他身段不高,但精神爍爍,發黑如漆,正好與暮年垂老的嚴嵩形成鮮明的對比。
“老師這是在考我了。”
張居正笑道:“上回俞徹的折子被我們壓在手里,隱而不發,可笑嚴世蕃那邊將他全家流放,還把人家里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這封折子,卻沒料到原來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那折子是在我們這里。最妙的是,我們把折子里的彈劾嚴家的內容全部去掉,重點渲染鄢懋卿貪婪無度。要知道如今國庫空虛,陛下手頭無錢,這鄢懋卿竟然比陛下還富有,豈不正好戳中陛下的心病?此其一。”
“其二,鄢懋卿乃嚴黨的馬前卒,把他拉出水,嚴家必然會出力營救他,屆時就可以把嚴家也牽扯上了,不過這一切,還需要一個導火索。”
“這個導火索,自然就是借道士之口,來告訴陛下,誰是賢臣,誰又是真正的小人。”
張居正又道:“如此一來,我們勝券在握,必然要讓嚴家永遠翻不了身。”
徐階聽他分析完,淡淡道:“你還漏了最重要的一點。”
張居正一愣。
“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陛下會動手的前提下,萬一陛下對嚴家念舊,寧愿姑息養奸,那我們又會功虧一簣。”
見學生有些惶惑,他又笑著安慰道:“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嚴家老夫人剛剛去世,嚴嵩一生對這老妻最是愛護,必然會要求嚴世蕃回鄉居喪,屆時嚴世蕃不在,所謂的嚴黨,也不過是一只沒了牙的老虎罷了,不足為懼。”
張居正這才定下心:“這還多虧了老師運籌帷幄,嚴家把持朝政二十年,為禍無數,若能連根拔起,便是為國除害,功德無量。”
徐階啜了口茶,微微一笑:“你可見過趙少雍?”
張居正先是一怔,然后才反應過來:“這次會試舞弊案被抓進去的那個人?”
徐階頷首:“先前他來見我,曾向我提出兩條對付嚴黨的法子。”他緩緩道,“一是言官,二是道士。”
張居正訝道:“那會兒他一介舉子,與嚴黨等人尚扯不上關系吧,為何要向老師建言?”
“當時他是代裕王府出面來向為師示好,不管如何,此人胸有丘壑,小小年紀便有這般心思遠謀,加上他這次代高拱等人背了黑鍋,已是牢牢綁在裕王府那條船上。假以時日,或能成大器,與你一較長短,此番殿試之后,若他能中榜,你可與之多多親近交好,總歸有益無害。過些時日,等風波一過,我便會向皇上進言,推薦你去裕王府當講官。”
張居正驚疑不定:“老師……”
他知道,一直以來,這位老師在立儲一事上的態度是曖昧的,表面上看,既不偏袒裕王,也沒有倒向景王那一方,但兩邊來向他示好的時候,他也總是來者不拒,笑臉相迎。但如果讓自己去裕王府當講官,那不就意味著……
卻見徐階淡淡道:“裕王仁厚,對潛邸的人不會虧待,你須得好好當這份差事,才不枉為師對你的一番苦心。”
他無意明說,張居正也不好多問,只得點頭應是。
相比朝廷上的波瀾詭譎,趙肅的養傷生涯顯得平靜寧和。
閑暇的時候看書,準備殿試,朱翊鈞不時會過來串門,這個時候他就得兼職幼師,順便給小朋友啟蒙。
他與裕王府的關系日益密切,朱翊鈞出府也自由許多,只要有馮保和侍衛跟著,裕王和李氏又知道他是到趙肅這兒來的,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喜歡上躥下跳的朱翊鈞早就不滿足于裕王府的那一方天地,現在多了個機會往外跑,自然歡喜得很,更何況趙肅隔壁住著一戶人家,對方有個年方三歲的小女兒,偶爾會到趙肅這里來要糖吃,這個時候朱翊鈞小朋友可以充分發揮年齡的優勢,做出拽小辮子之類的惡作劇行為,把人家小姑娘欺負得哭哭啼啼跑回去,又得意地叉腰大笑。
趙肅既然決定盡自己的力量去改變朱翊鈞,在教育方面自然就下了一番功夫。
小孩子沒有定性,也沒有自制力,雖然學習能力很強,但是堅持不了多久,趙肅現在也不是他的正式老師,更不可能對他責罰,所以只能用興趣來吸引他學習。
首先,要教他認字,趙肅想了個法子,沒有讓朱翊鈞一個字一個字的認,而是每次都教他一個成語,旁邊配上自己畫的圖,給他講故事,寓教于樂,當然有時不是每個故事都那么有趣,這種時候就需要用零食來進行利誘,朱翊鈞從小生長在裕王府里,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尋常吃食還不一定能吸引到他,于是趙肅就讓人在京城里搜羅一些民間小吃,用以充分調動朱翊鈞小朋友的學習興趣。
除了認字,還要明理,四書五經這些典籍,趙肅覺得朱翊鈞現在年紀還太小,沒有必要看這些枯燥而深奧的內容,《詩經》倒是可以教一些,其它的就先被趙肅放到一邊,轉而抄錄了一些《史記》、《三國志》、《資治通鑒》上面的故事來講給他聽,寓教于樂,小朋友自然是很喜歡的。
只不過,摸著石頭過河的教學生涯,難免會碰到意外。
有一回趙肅講到《詩經》里的關雎篇和蒹葭篇,雖然朱翊鈞還不知道什么叫“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意境,但還是聽得挺投入的。
末了問:“雎鳩是什么?”
趙肅答:“一種雕,喜歡在河邊吃魚。”
朱翊鈞:“荇菜是什么?”
趙肅:“長在水里的野菜。”
朱翊鈞:“那蒹葭又是什么?”
趙肅:“一種蘆葦,長在水邊。”
朱翊鈞:“這些都可以吃嗎?”
趙肅:“可以……吧。”
朱翊鈞眨眼:“雎鳩好不好吃,它的肉會不會很嫩,肅肅,我想吃雎鳩炒荇菜。”
趙肅:“……”
他發誓以后再也不講《詩經》了。
日子在這樣偶爾的鬧騰中一天天流瀉過去。
到了三月十五這一天,正是春草萋萋,花綻繁枝的時候,全國兩百九十九名在會試的千軍萬馬中廝殺出來的貢士們,將來到之前他們曾經無數次魂牽夢縈的最高殿堂,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參加殿試。
事實上,殿試是不會有落榜之人的,只不過會把在前一關,也就是會試中榜的那些人的名次重新排列了一次。你在會試排第一,但如果在殿試里名字不好,也有可能被踢到二甲去
明朝建國以來,能連中三元,鄉試、會試、殿試都拿到第一的人只有兩個,一個叫黃觀,因為得罪朱棣,被倒霉地削掉狀元的頭銜,還有一個叫商輅,后來做到了內閣首輔。
對于許多讀書人來說,連中三元是萬萬不敢想的,能殺入殿試,得到進士出身,已經足夠光宗耀祖了。
殿試分為三甲,通俗點說,就是三張榜單。
第一張榜單三個名額,就是狀元、榜眼、探花。
第二張榜單八十五人左右,其中的第一名,也就是總榜第四名,稱為傳臚。
第三張榜單就是剩下的那些人。
這里面,在哪個榜單,待遇還是有區別的,這決定了每個人以后的前程,因為想入內閣,起碼就得在二甲的前十之前,才有希望,否則如果你的成績在第三張榜單上,將來就算再努力,皇帝再信任你,一般也是進不了內閣,當不了閣老的,非要進的話,那就叫名不正,言不順,言官是可以彈劾你的,同僚也會看輕你的。
總而言之,殿試雖然沒有落榜,但還是有競爭,你想庸庸碌碌到地方為官,在慢慢熬資歷呢,還是叱咤風云,位極人臣呢,就要看殿試這一關了。
這一天,趙肅是所有與試的人中,唯一手上纏著紗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