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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氏見竺蘭似乎還有所顧慮,立刻又堆滿了笑容,說道:“你可是有什么為難之處,不妨說來?!?
竺蘭猶豫了少頃,慢慢地,搖了下頭。“沒、沒有?!?
魏赦固然不可得罪,那么孟氏便能得罪了么?她這樣告訴自己。
她和別的廚娘都不同,不但是寄人籬下,且還帶著一個與魏氏無關的阿宣。在這里,本就是要好好聽話活著的,又沒什么別的選擇。魏赦縱要追究,也沒有辦法。
孟氏顏色大喜,笑容更燦,于是連忙把繡囊銀錢塞到竺蘭掌心里,又取出一疊燙紅的帖子出來,以食指點著揭開,“三日后家宴,得有二十道菜,涼菜三道,熱菜十二道,再有兩道甜菜、三道點心,雞鴨鵝魚這些自是都要用到的,葷素再調和,若說口味,老太太胃口偏淡,大房和二房口味都是偏咸的,三房的老爺好湘菜,非辣不吃,你看著一應都要滿足。”
竺蘭一一記著,不敢有一絲打岔。
“再是上菜也得有規矩,你初來許是不知道,這咸者宜先,淡者宜后,濃者宜先,薄者宜后均是有規矩的,擺菜,也得有規矩,我這一時說不太明,回頭找葛二娘子去你那里一樣一樣教你?!?
竺蘭回話應承。
從瑯嬛軒出來以后,竺蘭回了屋,用粗糙的紙筆把孟氏的話記下。竺蘭文墨不通,自小便沒怎么念過書,識字寫字均不多,后來夫君每晚燃著煤油燈給她惡補了幾月,總算關于菜肴和庖廚的字她能夠識得些了,但饒是如此,多多少少還是有些用了通假,再畫上幾個圈叉,字涂得甚是難看。
連著兩日,魏赦依舊沒有回來。大老爺也不再問了。
竺蘭后來聽嘴碎的下人說起過,與魏大公子在一起的高小公子是老太君的侄孫,當年高昶的祖父也是隨著先武鄉侯,入麾下為裨將,為大梁與敵軍血戰疆場的,此后發跡,被征為五城兵馬司都指揮,子孫退了下來也隨武鄉侯一并定居江南。高家在江寧名望比不了魏家,但也是數一數二的大戶,再加上兩家這樣好的交情,魏大公子與高小公子又是總角之交,他告了老太君之后,便留在高府的別苑游玩賞花,其實算不得什么事。
這一日,總算到了阿宣要入學了。
白鷺書院于城南雨花臺,于魏府相去有十幾里的路程,徒步而行也需一個時辰之久,阿宣人小,又走不得那么遠,只好去雇一輛車。算下來,雇車的費用也需一大筆錢。竺蘭點了點孟氏給的銀錢,決意先雇輛牛車,她殺價的本事也是一流的。
大早上竺蘭起來,把明日需要的龍肝鳳髓全取了備用,用清水洗凈之后,又用姜汁、老抽、大蒜、大蔥等泡著了,把需要采買的食材,包括肉類、茄子、豆角、青瓜、蘿卜等物列了條清單,打算等送完了阿宣回來之后再去采買,如時間來不及,只能拜托別人。
蘇繡衣來得遲些,來時竺蘭已忙得像個陀螺,滿額角大汗淋漓的,蘇繡衣驚訝地走了過去,“你還沒去送阿宣?”
竺蘭把香椿洗凈撈出正擱在砧板上,聞聲曉得是蘇氏,頭也沒回,“馬上便去?!?
但蘇繡衣卻將她手中的鋒利的切菜刀奪了下來,說道:“我曉得大太太囑了你何事,在魏府,一時之間也沒比這更大的事了,你好好忙著,阿宣我替你送。”
這幾日相處下來,竺蘭深信蘇繡衣為人,她勤勉踏實,待人誠摯,是可以托付之人。但竺蘭一時之間也沒立即拿定主意,有幾分猶豫。
“這關乎大老爺和大公子能不能修好的事兒,別的咱們管不了,但這菜,在我們責任以內的,就要做到最好,至少即便事不成,也不能在你我身上挑出毛病,否則便是禍及自身,容易讓人拿去做了替罪羊,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不就是如此么?”
竺蘭深以為然,接著沉默。
蘇繡衣將菜刀卡在砧板之上,“你莫非還信不過我不成?阿宣那小孩兒,我是挺喜歡的,我也有一個女兒,都是做母親的,哪里還不能體會你的心思?!?
既如此說,竺蘭便松了口氣,微笑道:“多謝你了?!?
“不必客氣,你準備著吧,葛二娘子一會來了。”
蘇繡衣出了臨江仙,把阿宣領了過來,竺蘭垂花拱門的垂蓮柱下等候著。阿宣今日淚眼汪汪的,像是才哭過一場,眼眶兒還是通紅通紅的,竺蘭心疼不已,兒子長這么大還從離開自己這么久,心中比他還要舍不得,但她卻不后悔。竺蘭親自把阿宣的小書袋戴好,摸了摸他的梳著鬏鬏發髻的腦袋,壓了發啞的嗓音說道:“好好聽蘇姨的話,路上不許調皮,不許亂跑,娘親昨晚跟你說的話,都記住了?”
阿宣都記住了,一個勁兒點頭,對白鷺書院的生活充滿了期待,仍舊念念不舍地隨著蘇繡衣走了。
蘇氏微微彎腰,一手牽著阿宣的胖乎乎、白膩膩的圓球兒似的小手,領著他出門庭,至后門處,不曾想,才一出門,蘇氏正將阿宣抱出門檻,阿宣突然甜甜地喚道:“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