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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在京師時,剛好趕上他本人的六十大壽。一時間極為熱鬧,同治皇帝親筆御書“勛高柱石”匾額一面、御書福壽字各一,慈禧太后御賜蟒袍、如意等賀禮,榮耀無比;軍機處在法源寺設盛宴為曾國藩祝壽;湖南同鄉則在湖南會館為他祝壽。
觥籌交錯之中,醺醺然之際,曾國藩似乎又回到了昔日幕下賓客如云的日子,回到了昔日從太平天國手中奪回南京的時候——那個時刻,是他一生中最鼎盛最輝煌的時刻,寫有“曾”字的旗幟飄揚于大江南北。連一向出言謹慎的他也得意得忘了形,高興地說:“長江兩岸,無一處不張鄙人的旗幟。”
他又想起了那個他為之欣賞又為之惋惜的忠王李秀成。此人確是個人才啊,太平天國中無人能及。據說曾經有不少太平軍將領力勸李秀成自立,取代天王洪秀全,但李秀成勃然大怒,還寫了兩首詩抒發胸臆:
舉觴對客且揮毫,逐鹿中原亦自豪。
湖上明月青箬笠,帳中霜冷赫連刀。
英雄自古披肝膽,志士何嘗惜羽毛。
我欲乘風歸去也,卿云橫亙斗牛高。
鼙鼓軒軒動未休,關心楚尾與吳頭。
豈知劍氣升騰后,猶是胡塵擾攘秋。
萬里江山多作壘,百年身世獨登樓。
匹夫自有興亡責,肯把功名付水流。
如此有慷慨氣概的一個人,也算有情有義的英雄人物,可惜偏偏加入了太平軍。當初南京克復,李秀成被俘,曾國荃用刀子割其臂肉、股肉,也未能使其降服。最后還是他曾國藩出面勸說,李秀成這才俯首,并于囚籠中寫下萬言《自述》,對他曾國藩極盡吹捧之能事,那可是令他極有成就感的一件事。也正是在那個時候,不少人勸他曾國藩自立為帝,于南京城頭易幟,他不是沒有動過心,可當他再一次讀李秀成的《自述》時,他恍然明白了,這也許正是李秀成所期待的——他率湘軍揭竿而起,與清廷對抗。無論誰勝誰負,都是間接給太平天國報了仇呀。
因而,當他的心腹愛將彭玉麟將勸進的書信轉交給他之時,他立即將書信一口吞下,不悅地說:“雪琴(彭玉麟的字)如此試我,其心可誅。”最終令他遽然而醒的是李秀成,而并非旁人。“匹夫自有興亡責,肯把功名付水流”,說得真好啊。
一切都遠去了,李秀成早已經被他殺了,他早已經過了知天命的年齡,再無能力行非常之事,可朝廷為什么還是對他放心不下呢?這次調他回任兩江總督,是不是朝廷已經懷疑到湘軍的頭上?他的這次回任,到底是禍是福?
曾國藩六十大壽之后,當年十月十五日,曾國藩終于離京起程南下,閏十月二十日才抵達江寧。此時,離馬新貽被刺已經五個月之久。
伍、審案
馬新貽被刺后,金陵城中的大小官員處于極度的恐慌和茫然的憤怒中,這并非他們對馬新貽感情深厚,而是憂懼朝廷怪罪,陷于了神經質的苦惱。
與審訊官員驚慌失措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刺客張文祥相當沉著鎮定。正因為他的態度太過泰然自若,一時間令人懷疑他的來歷。張文祥被當場逮捕后,先被押到江寧府衙門等候審問。江寧將軍魁玉看過馬新貽的傷勢后,隨即開始審問張文祥。張文祥雖然一副桀驁不馴的態度,但開頭也很爽快地回答了魁玉的問題,供稱自己是河南人,對刺殺馬新貽的行為也供認不諱,但對自己的行刺動機卻閃爍其詞,堅不吐實。魁玉便下令將張文祥帶往上元縣(江寧府分上元、江寧兩縣,同城分治)嚴刑訊究。
先后審訊張文祥的,有上元知縣張開祁、江寧知縣蕭某某、臬司梅啟照、理藩司孫衣言等人。據說張文祥供詞出來后,參審官員面面相覷,錄供者停筆不敢記錄。魁玉將初審結果急報朝廷,告知張文祥“直認行刺不諱,而訊其行刺之由,尚屬支離狡詐”。之后的一個多月,魁玉每次奏報都不離“一味閃爍”、“語言顛倒”、“反復屢變”等詞。那么,張文祥“閃爍”的是什么?“顛倒”的是什么?“屢變”的又是什么呢?魁玉對此沒有奏報。而事實則是,有人用酷刑逼張文祥更改口供,而張文祥不肯答應,這才是口供“支離”的真實情況。
這樣的結果,當然不能令朝廷滿意,王公大臣也紛紛議奏。給事中王書瑞上奏說:“督臣遇害,疆臣人人自危,其中有牽掣窒疑之處,應派親信大臣徹底根究,勿使稍有隱飾。”慈禧太后深以為然,于是立即以五百里加急的上諭發出,命漕運總督張之萬赴江寧會審。此諭剛發,接著又發出密旨,再三叮囑說:“此事案情重大,斷不準存化大為小之心,希圖草率了事。”
[漕運是中國歷史上一項重要的經濟制度,為歷代封建王朝所采用。它的核心是利用水道(河道和海道)來調運糧食,稱漕糧,一般是運往京師,供宮廷消費、百官俸祿、軍餉支付和民食調劑。清朝在八大總督之外,專設漕運總督和河道總督,漕運總督管漕糧運輸,河道總督管河道和運河工程,一般由一品大員擔任。]
張之萬是張之洞(后擔任過兩江總督)堂兄,剛好與馬新貽同科,均為道光二十七年進士,而張之萬還是這一榜的狀元。有意思的是,他有個不雅的外號,叫做“磕頭狀元”,因為他每天臨睡前都要下跪、磕頭一百次。據張之萬自己的說法,這樣可以活動腰腿、運行氣血,達到健康長壽的目的,集求神保佑和鍛煉身體于一身。此人才干平庸,卻是官場老手,深通黃老之道,遇事從不出頭,議政從不發言,喜怒不形于色,是典型的“不倒翁”,在朝中還有個外號,叫做“伴食”。
馬新貽的案子落到張之萬頭上后,他只憂不喜,大為恐慌。很簡單,這案子如果只是普通的仇殺案,輪不到他張之萬頭上;如果是政治謀殺案,那牽連可就大了,主謀勢必非同小可,敢殺兩江總督,又為何不敢殺他這個漕運總督呢?
張之萬越想越是膽戰心驚,有心推托不去,無奈上諭剛接,密旨又到,圣命實在難違。跟曾國藩一樣,張之萬也是個老江湖,最初采取了一個“拖”字——拖著不去江寧,也許拖著拖著,刺客突然供出了主謀,案情真相大白,就無須他再跑這一趟了。不料江寧將軍魁玉恨不得越早把這個亂攤子交出去越好,不斷行文到清江浦(即淮陰,又稱清河,為大運河樞紐,當時最繁榮的通商大埠之一,與揚州、蘇州、杭州并稱四大名城,今江蘇淮安),催張之萬快去江寧主持審案大局。
[清朝著名大臣吳棠即由清江浦開始發跡。道光末年,安徽徽寧池廣太道道員惠徵因敗于太平軍,被革職留任,不久即病故,遺留下妻子和四個子女,其中長女名葉赫那拉蘭兒,也就是后來大名鼎鼎的慈禧太后。惠徵死后,慈禧一行失去依靠,不得不盤靈回京。孤兒寡母,一路情景凄涼不堪。路過清江浦時,清河縣令吳棠派仆人送奠儀,仆人誤送到慈禧船上。慈禧十分感激,發誓將來必有回報。后來慈禧以秀女身份入宮得幸,并生下咸豐皇帝唯一的兒子(即后來的同治皇帝),更受寵愛。到咸豐十年,慈禧母因子貴,實際地位已經超越皇后,還時常代病中的丈夫咸豐皇帝批閱奏章。也就是在這一年,吳棠得補淮徐道。次年,慈禧垂簾聽政后,立即升吳棠為江寧藩司(布政使),并署理(代理)漕運總督,從普通道員到署理總督,簡直是一步登天。之后的吳棠更加顯赫無比,歷任江蘇巡撫、閩浙總督、四川總督。他從一個小小的清江縣令,因意外做到了封疆大吏,其經歷不可謂不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