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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托盤,一面斟茶,一面含笑道:“你天天給寶寶做那么多好吃的,寶寶自然長得高。”
說著,將茶杯遞到云畫情面前,“畫了這半日,喝口茶吧。”
云畫情只圍著元墨轉,眼里全是驚喜的光彩:“長這么高,要做新衣裳了!齊云,快去買布來,我要給寶寶做衣裳!”
齊云答應著。
美人站在一旁,看著這兩人哄著這個病人,臉上微有不耐之色,元墨忙道:“云姨,衣裳不急,我有位客人,今后就住這里。”
云畫情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目光落在美人身上,忽地,臉色變了。
這種變化,就像柳枝遇上清風,蓮瓣遇上微雨,時光在此時展現出仙法,云畫情好像重新回到十幾歲的少女辰光,眉眼仿佛氤氳上一層朝露般鮮妍的水汽。
“你來了?”
她輕輕的,輕輕地開口,好像聲音大一些,就會驚散這夢境似的。她緩緩走向美人,腳步輕移,蓮步姍姍,春風撫起她的發絲,她的眸光比這春風還要輕柔。
此時此刻,美人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花中魁首,名不虛傳。
“云姨,她是——”元墨剛開口,齊云便止住了她,齊云的聲音里有深深的嘆息之意:“罷了,就讓她做一場美夢吧。”
“我一直在等你,你終于來了。”云畫情走到美人面前,輕輕拉起美人的衣袖。
美人皺了皺眉頭,似乎打算甩開,元墨搶先一步,按住美人的手,低聲道:“勞駕!看在我的面上,一會兒便好!”
美人只得耐著性子,由云畫情牽到石桌前,石桌上有一幅剛剛畫成的畫,畫的是一名年輕男子在樹下執杯的模樣,他的嘴角微翹,眼中帶笑,冠帶華貴,十分俊美。
“你以前總求著我給你畫,我卻總也不肯畫,現在我畫了,你看看,可還喜歡?”云畫情低聲問。
美人自然不愿意浪費這種時間,一臉無趣,元墨忙在后面推了推美人的背脊,美人不悅地回頭看元墨一眼。
元墨雙手合什眨巴著眼睛,無聲乞求。
美人只得回過頭去,勉為其難道:“喜歡。”
云畫情歡喜無限,兩頰浮上嬌羞的紅暈。
元墨趁機道:“云姨你的丹青之術妙絕天下,誰能不喜歡?這位客人累了,我先帶他回房歇息好不好?”
云畫情點點頭,望向美人,眼中滿是深情,深情得近乎于凄楚了,“你去吧,不過,可要記得,我在等你,我一直一直在等你。”
美人巴不得脫身,快步往里走,一面走,一面低聲向元墨道:“這還不算瘋——”
最后一個次被元墨跳起來一把捂住,元墨回頭向云畫情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迅速把美人拉進了屋,才松開手。
“云姨很少踏出小院,已經很久沒見過外人了,從前都是見了男人才這樣,今天不知怎么了,可能是看你個子像男人一般高?”
元墨打量美人,忽然發現,美人不單是個子高,那種挺拔的站姿、睥睨的神態,也實在很不女人。
不過目光一落到美人的臉龐上,元墨瞬間就覺得自己的想法很無稽——要是男人能漂亮成這個樣子,整個北里的女伎都要去跳河了。
小時候,云姨見了男人便會犯病,出門時經常被巷子里的頑童取笑,那便是元墨的戰場,誰敢笑,她就帶著元寶沖上去把誰揍得滿地找牙。
當然,有時候自己也會被揍得滿地找牙。
云姨雖是神志不清,卻仿佛隱約明白元墨的受傷和自己有關,好像是她一踏出小院,元墨便總是鼻青臉腫回來。
漸漸地云姨便不再出門了。
小院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仿佛一只水晶盒子,盛著往日的回憶。她就活在回憶里,不知道時光流逝。
這里有一直照顧她的齊云,有她一直照顧著的寶寶,今日還有一個她一直等待的人回來了,元墨想,這也算是某種幸福吧。
云姨為什么會犯病,紅姑和歡姐都不肯說,元墨大概從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了真相——
云畫情是女伎,也是更藝伎,也就是說,脂粉錢給得再多,也沒有人能成為她的入幕之賓,她待客只是詩酒相酬。
但某一天有個人打破了這個慣例,他在云畫情房中留了三天。
這三天自然是山盟海誓恩愛無極,男人臨走的時候約定十天后來接她回家。
結果,十天后,男人沒有來,二十天,一百天……男人都沒有來。
歡姐偶爾會用這個例子教導新姐妹們:“全天下的男人都靠不住。”
美人的觀點另有不同:“女伎籍屬樂府,可能是你這云姨的身價銀子太高,他贖不起,干脆跑了。”
“才不是。像云姨紅姑這種頂級女伎,籍冊早就贖在自己手里了。她們是自由之身,想和誰走就和誰走,不是銀子的事。再說了,就算是銀子難湊,難道不該回來說一聲嗎?怎么能就這樣消失不見?”
事情已經過去了十多年,可元墨還是替云姨很生氣,咬牙道,“終有一天,我要把那個混蛋揪出來,讓他跪在云姨面前磕頭賠罪。”
“這些陳芝麻爛谷子你說完沒有?”美人的語氣里透著一絲不耐煩,“屋子在哪里?”
元墨也很想不悅。那可是昔年花魁的情感秘辛啊姐妹!看在你是自己人的份上才告訴你的!
但看看美人即使不耐煩也依然美到無可挑剔的臉,登時氣平了。
——連生氣都那么好看,當然怎樣都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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