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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館曾經紅極一時,樓亭館臺難計其數,常用的廂房少說也有數十間,現在江河日下人才凋零,姑娘滿打滿算加起來也不到十個,就算每個人天天換不同的房間住,一個月也住不完。
且屋中陳設布置都是當年的一流水準,雖說上了年頭,但質地精良,色澤如新,姑娘們都喜歡。
這差不多是紅館繁華時代最后的見證。
因此元墨頗有自信,拍著胸脯道:“姐姐你看上哪一間直管說!”
美人的下巴朝著旁邊的方向一點:“那間。”
那邊是墻。
墻上有道門,門后有座小院。茂盛的大樹把枝椏從墻頭伸出來,像一只張開來的綠色大傘,其間露出一角屋檐,白墻灰瓦,純然是江南風格,與這邊廂房的富麗大相異趣。
“呃……”元墨頓時有點為難,“那是云姨的屋子。”
“不是說哪一間都行?”
“這個……我不是說過這兒原來叫雙璧坊嗎?雙璧是指二十年前最紅的兩名花魁,一個是紅姑紅悅天,還有一個是云姨云畫情。”
二十年前,紅悅天一舞傾人城,云畫情一曲蕩人魂,兩個人情同姐妹,歌舞雙絕,并稱雙璧,名動京師。
云畫情同時還雅擅丹青,詩文上亦頗為建樹,所出新曲皆是自己所作,更為文人墨客們所推崇,用紅姑的話來說,就是:“什么勞什子雙璧,真正的花魁只有一個,那就是畫情,我就是被她拉上去湊數的。”
京師每一位花魁的誕生都要經過層層篩選,當然不可能有湊數之說。據歡姐說,當年紅姑的歌喉尤在云姨之上,后來不知怎地壞了嗓子,才專攻舞技,并自創雙刀舞,是為一絕,人們說即使是公孫大娘劍舞也不一定比得上。
正是因為兩人皆是驚才絕艷,不相伯仲,那一年的花榜才史無前例地出現了兩名花魁。
“原來又是一個年老色衰的女伎。”美人不以為意地,“你留著這些貨色,也就難怪門庭冷落了。”
元墨站住腳,喚了一聲:“姐姐。”
她生得一張娃娃臉,兩邊嘴唇微微翹起,天生自帶三分笑意,在美人面前一直小心殷勤,一直帶著笑臉,這會兒神情卻頗為嚴肅。
“紅館不止是一座樂坊,更是我的家,我是她們的坊主,更是她們的家主。不管是云姨還是歡姐,或是其它的姐妹們,既然進了紅館的門,就是我的家人,望姐姐你莫要輕視她們。”
“家主?”
美人對這兩個字頗為玩味,“家主,便是這個家的主人,這個家里所有人都該伏在你腳下,你大可隨意處置她們的去留。你這里生意明顯寡淡,卻留著許多閑人,這生意還做得下去嗎?還賺得了錢嗎?”
“賺錢原本就是為了照顧她們啊。”元墨的眸子里全是認真,“要是她們都不在,我賺錢又有什么用?”
美人看著她半晌,再次重復自己的結論:“愚不可及。”
“姐姐,你還年輕,你不知道女伎們老去之后有多凄慘。就在去年冬天,一個昔年花魁就凍死在北里最角落的小巷。”
元墨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你知道凍死是什么滋味嗎?先是風像刀子一樣割著你的皮,割得一條條全是口子,這時候你反而覺得全身火辣辣的,只剩疼,不覺得冷。但冷氣就順著這些看不見的口子鉆到你的骨頭里,把血肉一點一點凍住,讓你再也睜不開眼……”
美人微露嘲弄之色:“說的好像你凍死過似的。”
“可不是?要不是紅姑,我早就是路邊的一具凍死骨了。”即便是隔了這么多年,回想那種滋味,還是讓元墨打了個寒噤,“姐姐你真想住這兒?”
美人望著那片白墻灰瓦:“這里很像我的故鄉。”
“咦?姐姐你記得自己的故鄉?”元墨道,“云姨是揚州人,這院子是仿著揚州的樣式建的,難道姐姐你也是?”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美人道,“總之,若要我留下,這地方我住定了。”
元墨沒奈何,想了想,道:“你實在喜歡,就住我屋吧。”
她的屋子就在小院后廂。
又交代道:“云姨身子不好,尤其是這里。”說著指了指腦袋。
美人道:“瘋子也養著,遲早關門大吉。”
元墨惱了:“云姨不是瘋子!”
這是元墨第一次在美人面前發怒,像一只軟綿綿的小貓陡然間炸起了毛,呲出了牙。
小院不大,整整齊齊地種著幾畦菜蔬,靠院墻搭著花架,現在還沒有開花,不過枝葉繁藏,綠意蔥蔥,也很是賞心悅目。
另一邊是幾株大樹,樹下一張石桌,一名白衣長發的女子,正在桌前提筆揮墨。
元墨向美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輕輕走向那人。
還未走近,那人道:“我聽到了。”擱下筆,含笑轉過身來。
聲音清亮悅耳,以她的年紀來說,過分年輕了。她臉上不施脂粉,肌膚卻和元墨一樣細膩,眸子也和元墨一樣,仿佛自帶著一層水光,只有笑起來眼角露出的細紋,才讓人驚覺她的年歲遠比看起來要大。
她向元墨張開雙臂,元墨便把自己粘過去,笑道:“云姨,你是屬大王的嗎?耳朵老是這么靈!”
“我要是連寶寶的腳步聲都聽不出,還怎么辨別十六具琴音?”
參選花榜的每一名女伎都要拿出看家本領,云畫情當年考的便是“聽音辨曲”。
十六名琴師一起奏曲,曲目各不相同,且只奏三息之數。云畫情過耳不忘,不單將十六支曲子一一辨出彈奏,還為每支曲子譜了新詞,信手拈來,不費吹灰之力。
據說當時評花榜的文人雅客與達官豪客們全都被震得鴉雀無聲,好半晌才如雷般為云姨擊掌贊嘆。
云畫情撫摸著元墨的臉,滿臉慈愛:“我專門給你做了小餛飩,里面還放了你最喜歡的蛋皮蝦米,早上讓齊云給你送過去,你吃了嗎?吃了幾只?咸淡如何?”
元墨張口就道:“一大碗全吃了,一只不剩。”
云畫情歡喜不已:“好,好,好,吃得飽飽,才能長得高高。哎呀,我的寶寶可不是長高了嗎?看,都有我高了。不對不對,哎呀,不對不對,比我還高呢……”
她又驚又喜,一疊聲喊,“齊云,齊云,快來,快來看!寶寶比我還高了!”
一名中年男子從屋里走出來,手里端著托盤,托盤里放著茶壺與茶杯。他生得清瘦,穿一身青布衣衫,通體有一股儒雅書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