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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天橫向掠出去,到了竹林盡頭,一刻不停,躍上橋欄桿的外沿。走那條路線,向右邊去,上橋決戰;向左邊去,踏水而行,最起碼有兩種選擇。
“天賜神功,蠱苗修行,地風水火,盡歸我用。”孔雀又是一聲吼,整座橋都熊熊燃燒起來。火光中,各種飛蟲向著葉天迎面俯沖下來,振翅聲、磨牙聲響成一片。
葉天毫不猶豫地屈膝發力,如一只孤傲的白鶴般沖天而起,落在廊橋頂上,雙腳踩在百年紫藤粗大的枝干上。他還沒站穩,一個戴著鬼面具的男人就幽靈般自婆娑綠葉中鉆出來,迎面一刀,刺入他的肋下。
兩人近在咫尺,葉天的第一反應就是左臂一勾,夾住對方的脖子,右手拔刀,急驟地反刺。十秒鐘內,雙方各刺出五刀,全都命中對方要害。這種瘋狂的對刺,是美軍海豹突擊隊的必修課,其目的就是在極度惡劣的情況下,采取兩敗俱傷的戰斗方式,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為自己的同伴爭取盡可能多的生存機會。
五刀過后,那人在葉天胸口上死命一推,兩人才踉蹌分開。
“你簡直不是……人……”那人嘶啞地說,鮮血從猙獰的面具嘴里淌出來。一開口說話,他的身體元氣就泄了,膝蓋一軟,單腿跪地,更多鮮血從胸口的五個創口里噴射出來,將身下的綠葉全都染成了紅色。
“別逼我,我說過了,別逼我。”葉天微笑著,抬高右手,看著小刀上的血痕,冷靜地繼續說下去,“我的刀,進入你身體兩寸,即便是捅到臟器,也不足以致命。可是,在四大家子墳村的祠堂里,我早就刺過你一刀,小刀貫體后,我又用‘振顫割裂法’,將刀刃翻轉六十度,在你體內造成了很難愈合的三角形創口。這六刀的傷害力加起來,正好能抵得過你刺我的五刀。朋友,咱們扯平了,你快帶著孔雀離開吧,她為了幫你,也已經成了強弩之末,再撐下去,蠱蟲反噬,將是人間慘劇……”
嗤地一聲,葉天心口正中噴出一道血箭,射出三步遠,跌落在那人的腳邊。亂局之中,他算定孔雀背后有人時刻關注著現場的形勢,所以每一步都做好了遭遇突襲的準備。眼前這個冒充過蔣公子的天蝎戰斗力之強,是他平生罕見的,只能采取同歸于盡的手法。
孔雀也上了廊頂,站在那人身后,垂手注視著這一幕。
“現在就殺了他,是嗎?”她冷冷地問。
那人氣喘吁吁地回答:“不,不,我們還沒有探知他心底的秘密,那很重要……青龍必須要得到那個秘密。先不要殺他,帶他走,我們帶他走,去見青龍……”他抓住孔雀的手,想硬撐著起身,但血流更快、更猛,最后不得不放棄,斜倚在孔雀腿上。
孔雀彎下腰,看著那張鮮血淋漓的鬼面具,然后慢慢地抬起手,捏住了面具的一角。
“你想干什么?”那人想閃,已經有心無力。
“給他看你的真實樣子,不好嗎?他已是半個死人了,逃不出咱們的手掌心。所以,我想讓他給你我做個見證,免得你到時候反悔。”孔雀的語調變得無比地滄桑,深深地皺著眉,無限深情又無限痛苦地盯住面具后的那雙眼睛。
葉天艱難地挺直身子,苦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因為他知道,這一次只要倒下,今后就永遠沒有機會站起來了。
“孔雀,大敵當前,不要恣意妄為,難道你忘記我們的約定了嗎?”那人的喘息聲猶如一只殘破的風箱。
“約定?不,那已經不重要了。我現在才明白,痛快痛快,有痛苦才有快樂,世間大多數人的快樂都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要想活得痛快,就必須讓別人不痛快。從今天起,我要做個不聽話的人,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孔雀手指一彈,將那人的面具下半邊掀開。
遠遠的,葉天望見了半張鮮血淋漓的臉。除非把面具全摘下來,否則是沒法認出那人是誰的。
啪地一聲,那人反手勾住了孔雀的手腕,急促地怒斥:“孔雀,現在最重要的是帶他離開,別壞了我的大事——”
驀地,葉天察覺了空氣中無影無形的殺機,迅速貼著欄桿后退,與對面的兩人拉開距離。
那人猛地后仰,做了一個很不規則的后滾翻,躲在孔雀后面,并且單手扣住了她的腰眼,令她動彈不得。
同一時刻,啵地一聲,孔雀的額頭上就破開了一個拇指粗的血洞。
葉天一怔,隨即向著子彈射來的方向大叫:“不要,不要開槍!”他不希望孔雀死,可事實總是與人的意愿相悖,從血洞的形狀上,他早就判斷出那是一顆達姆彈。民間把達姆彈俗稱為“開花彈”、“榴霰彈”、“入身變形子彈”、“炸子兒”,其殺傷力十分驚人,遠超常規彈頭,具有極強的停止作用。
腦部遭達姆彈射中,內部形成的創口橫截面積大、創面不規則,無法快速縫合。最糟糕的是,達姆彈在人體內會造成破壞性的二次爆裂,遭襲者必死無疑。
孔雀應聲而倒,但她的十指突然交叉握緊,大聲念誦著一種誰都聽不懂的咒語。
“葉天,你也有伏兵?”那人伏下身子,如一只蜥蜴般貼著瓦面快速后退,在廊頂上留下一行觸目驚心的粗重血跡。
葉天無法追上去,重傷和流血,正在快速消耗著他的的精力。能夠在這場意外迭起的戰斗中活下來,他已經很開心了。
“反噬其主者,死……我用畢生心血飼養你們……現在就各自散去吧,永遠不要再回來……”孔雀一邊吐血,一邊疾聲高呼。
葉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因為他發現所有的毒蟲正在慢慢聚集,并沒有像孔雀說的那樣“各自散去”,而是向廊頂匯攏過來。那是蠱蟲反噬的前兆,他跟孔雀站在一起,再加上鮮血能夠激發蠱蟲的兇性,這次只怕要做“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里的“池魚”了。
“孔雀,快想辦法,快想想辦法!”葉天踉蹌前撲,抓住孔雀的右手。
“天要下雨娘要改嫁,那都是沒辦法的事……煉蠱師臨終前的蠱蟲反噬都是很正常的……那么多前輩都解決不了的事,我也無計可施。抱歉啊葉天,沒想到臨死之前,我又做了一件錯事,寫下了一個不光彩的人生結尾……”孔雀臉上的皮膚快速地萎縮老化,皺紋迅速堆疊,整個人看起來像突然間老了三十歲。
“葉叔叔,走啊,走啊——”小彩在竹林里狂叫。她沒有遵守約定,數完一百個數字再睜眼,而是提前看到了這慘烈的一幕。
“孔雀,站起來,我帶你走。”葉天說,可他低頭看看自己胸膛上的血窟窿,無奈地搖頭苦笑,“對不起,我還以為自己的傷沒事呢,看起來比你中的那一槍還重。你到底還能不能走?我們必須得離開這鬼地方,別忘了,段承德還在龍虎鎮等你呢!”
身中五刀后,葉天還有余力自保,這是長期修煉中國武術的結果。中國武術講究的是“內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對方的刀刺過來時,他提聚真氣護體,刀子就傷不到他的要害,而只是簡單的皮肉傷。
“段承德?龍虎鎮……我不行了,這顆要命的子彈已經……嵌在我腦部的要害,我就要死了……”提到那個名字,孔雀眼中似乎有了少許的光彩。可是,人類腦部遭達姆彈射中后,大羅金仙下凡也救不過來,除非發生奇跡。
達姆彈是英國制造的一種槍彈,因由印度加爾各答附近一個叫“達姆”的地方兵工廠生產而得名,不具備貫穿力但是具有極高淺層殺傷力的“擴張型”子彈。或者可以這樣說,如果不是煉蠱師的體質遠超常人的話,她早就當場斃命,根本不可能張口說話。
“對不起,害你……受傷了,下輩子重生再見,欠你的,我都會還……”孔雀的臉上像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灰紗似的,眼神中的光彩也在迅速退卻,“還有,記住,要解方純身中的蠱,就去找天魔女,別無辦法……再見了我的朋友,再見了……”孔雀的頭沉重地落下去,手腕脈息像夏日黃昏的炊煙,越來越細,越來越微弱。
“堅持住,守住元神,我想辦法救你!”葉天苦笑著說出了最后一句安慰對方的話,接著便感覺孔雀的脈息徹底斷了,再也探察不到生命體征。
廊頂四周,漸漸布滿了毒蟲的影子,幾條三米長的黑蛇在堆積得有二十厘米厚的蟲蟻頂上游走著。
葉天回頭看看,小彩也處在毒蟲保圍中,兩下里他都想救,但只能保證一邊的絕對安全。
“葉叔叔,我們走……”小彩站在一張石凳上,聲音越來越驚恐。
葉天嘆了口氣:“還是先救孩子吧。”他躍下廊頂,抱住小彩后退,避開那些熙熙攘攘的毒蟲大隊。不一會兒,廊橋就被毒蟲占滿,層層疊疊,挨擠蠕動,遠遠地望過去,如同一個聚滿了野蜂的天然馬蜂窩。
恰在這時,司空摘星快速趕到,輕飄飄地落地,驚訝地目瞪口呆:“那是什么東西?哪來那么多毒蟲?”
葉天向廊頂指了指:“司空,去救孔雀,別讓她的尸體被毒蟲糟蹋了。”
司空摘星皺皺眉,雖然并不愿意接這個活,但看在葉天面子上,還是點頭答應:“好。”
葉天先帶小彩往回走,小彩不住地關切地看他的傷口,心疼得眼淚汪汪的。
“我沒事,小彩,我答應帶你去見爸爸,就一定能做到。”葉天硬撐著抬起頭,希望能給小彩一點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