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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回到最初吃飯的那個房間,顧惜春正站在屏幕前,握著遙控器,一頁一頁地翻看資料,見到葉天這副模樣,立刻大吃一驚:“怎么搞的?”
葉天一屁股坐下,解開衣服,抓起桌上的一瓶白酒,對著傷口從上到下澆了個遍。酒精能夠消毒,也能殺死一些蠱蟲帶來的莫名其妙的病菌。如果有條件,他甚至想做個“酒浴”,把全身徹徹底底地弄干凈。
“這是我的地盤,怎么會弄成這樣?來人,來人——”顧惜春連叫了幾聲,卻無人進來聽令那些保鏢和女服務生們全都憑空蒸發了。他氣得大力跺腳,但又無計可施。這地方是他先包下的,可青龍的財力比他更雄厚,完全能夠二次買通,把服務生們都變成青龍的人。
“顧先生,這里不是任何人的地盤,不屬于任何幫派,現在也不是逞英雄的時候。識相點,收拾東西,我們走……”葉天很清醒地意識到,有青龍出現的地方,就一定會發生血案。
屏幕上,王亞樵和玉羅剎的照片還在,兩位半個世紀多之前的江湖大人物,凝眸微笑,看著大廳里狼狽的葉天。葉天心里并沒有“做王亞樵那樣的大人物”這種奢望,做大人物,就要做出重大的犧牲,成為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冷血無情鐵腕手段的人。他想的只是快樂充實地走完一生,能唱時高歌,能喝時痛飲,能吃時大嚼,能樂時放聲大笑,做一個平凡而滿足的正常人。
顧惜春低頭撥弄著遙控器,一邊皺著眉嘆氣。作為“黑室”行動的觀察員,他對本方的節節失敗無力回天,唯有報以苦笑。
“顧先生,我們沒多少時間可以浪費了,走吧?”葉天丟下酒瓶,一邊“咝咝咝咝”倒吸著涼氣,一邊穿好衣服,帶著滿身的酒氣起身。
小彩拉著他的手臂,牙齒將嘴唇咬出兩排清晰的血印來,不哭不叫,堅強地忍耐著。
“怕不怕?”葉天低頭問。
小彩搖搖頭,冷靜地回答:“不怕,葉叔叔,如果你需要,我還可以給你輸血。我有信心,咱們一起殺出去,趕往龍虎鎮。”
葉天從桌面上的紙巾盒里抽出一張雪白的紙巾,替小彩抹掉唇上的血痕。這一刻,他想到了小文暴死的那一夜。她臉上的鎮定與當夜小文在“血咒”降臨時表現出的堅忍如出一轍,都不是平凡少年所能做到的。假以時日,她一定會成為江湖上出類拔萃的人物,一鳴驚人。
“小彩,好孩子。”葉天忍不住低聲稱贊。之前那段參戰、隱居的漫長日子里,他極少接觸小女孩,也沒機會跟小女孩一起出生入死,并把對方嚴密地保護在自己身后。這一次,是他生命中的全新體驗。
“葉叔叔,我知道你也是醫生,咱們到了前面的城市里,先買藥包扎,然后再趕路。你一定會沒事的,我相信你。”小彩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堅忍與剛強。
嗖地一聲,司空摘星從窗戶里飄進來,雙臂托著孔雀的尸體,剛一落地,就大倒苦水:“唉唉唉,葉天,我現在都成了你的警衛員了,你說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哪怕沒一分錢的報酬。剛才真邪門了,我一上廊頂,毒蟲就自動退開,任由我把孔雀的尸體帶回來。否則的話,我一看到那些蟲啊蛇啊的,渾身就抽筋打哆嗦,真不知道怎么下手呢!”
葉天沒有開口,顧惜春接話:“蠱蟲反噬是煉蠱師們最悲慘的下場,但這下場是他們選擇這一行業時就注定了的,以蠱害人,不得善終。可這一次……我斷定,敵人一方也有擅長蠱術的高手,能隨心所欲地控制孔雀豢養的蠱蟲。這下就糟了,我們少了一個煉蠱師幫手,卻多了一個對頭。”
那樣的判斷完全正確,與葉天的想法不謀而合。孔雀的“唐詩宋詞蠱”極其耗時費力,不可能在離開房間的十幾分鐘內獨力布置妥當,一定是有高明的幫手在暗中相助。
司空摘星立刻揚眉大叫:“他奶奶的,既然這樣,我們還等什么,快逃吧?”
兩個人一起望著葉天,只等他一句話。
“走,在車里一邊走一邊談,找家殯葬店,買兩個冰袋,把兩個人裝進去。”葉天簡潔地吩咐。他不想丟棄蔣公子和孔雀的尸體,免得落入敵人手中。至于此地怎么收場,他暫時也顧不上了。
“這尸體……還有蔣公子的尸體都弄上車帶走嗎?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司空摘星有些惱火,抬腿一掃,把桌面上的東西推到一邊,然后將孔雀的尸體放下,渾然不管小彩就在左近。
“對,司空,你來搞定這些,我和顧先生負責收拾資料。”葉天沉著臉安排。他不喜歡司空摘星話多的毛病,尤其是在這種關鍵時刻。
司空摘星皺眉,嘟嘟噥噥地回應:“又是我?又該我干活?我怎么這么倒霉啊?”
十分鐘后,四個人上了那輛別克商務車,兩只尸體袋平放在后備箱里。
“我來開車,不到龍虎鎮決不停車。”司空摘星搶著坐上了駕駛員的座位,急火火地發動車子,沖出觀音廟。
顧惜春打開后座上的筆記本電腦,繼續播放玉羅剎和王亞樵的資料,自己在一邊解說:“王亞樵以暗殺起家,最終被江湖黑白兩道尊稱為‘暗殺大王’,畢生最擅長的手段就是潛入突襲。當時,國民黨上海諜報局搜集到了王亞樵的全部資料,只要最高長官下令捕殺,就能在三小時內生擒或是射殺他。要知道,當時的上海是在國民黨控制中的,除了官方的警察、駐軍以外,上層還布置了超過十條的諜報暗線,緊密地監視著日本及歐美各國駐滬人員的一舉一動。很多事,不是做不到,而是上峰沒有命令,大家都不敢冒然行動。回顧歷史,就能明白這一點,當時國民黨的國力、軍力、人力、智力、物力都相當強大,同時應付日軍進攻、歐美壓力等多線作戰,還是游刃有余,將大上海建設得燈紅酒綠,紙醉金迷,成為全球矚目的‘東方不夜城’……”
“沒錯。”葉天對這一觀點非常同意。
1937年抗戰爆發前,國民黨在各條主力戰線上阻擊日軍侵略,戰功卓著,有目共睹。在全球大戰如火如荼之際,大上海成了亞洲避風港、全球淘金者的東方樂園,成就了太多傳奇故事。正是由于政府的強大操控力,大上海才有昔日的繁榮盛況。換句話說,政府既然能駕馭上海這艘大船,豈能消滅不了王亞樵這種惹事的舢板小船?
“國民黨政府是在利用王亞樵?”司空摘星并沒有專心開車,笑嘻嘻地插嘴。
“坦白說,是借用,而不是利用,因為政府并沒有給予王亞樵的暗殺集團任何好處或暗示。從1932年到1936年期間,上海諜報局通過各種渠道不斷地向王亞樵泄露日本人的軍情,巧妙地促成了十幾次石破天驚的暗殺事件,打擊了日寇的氣焰。這樣做的副作用也很明顯,就是助長了暗殺集團的士氣,使這群江湖草莽不知天高地厚,以為憑著幾條槍、幾個土炸彈就能天下無敵,稱霸江湖了。”顧惜春解說到這里,不自覺地冷笑起來。
畫面中出現了王亞樵身邊幾大親信的照片,包括參與1931年7月22日“北站刺宋”行動的華克之、龔春浦、謝文達、張玉華、孫鳳鳴、陳成、蕭佩偉、陳鳳書、朱德興、劉剛、龍林、唐明、李楷、彭光耀、許志遠、黃立群、朱大剛、陶惠吾等人。
誠如顧惜春所說,要想用“暗殺”手段發動政變、顛覆政府猶如“蜉蝣撼樹”,絕無可能。只不過,彼時的熱血青年報國無門,一旦遇到王亞樵那樣的江湖領袖,便義無反顧地投入戰斗,就算拋頭顱、灑熱血,也至死不悔。
“他們畢竟是為國家而戰死的,對比渾渾噩噩、任人宰割的老百姓來說,他們是最早的覺醒者,不是嗎?中國,如果缺少了熱血青年,早就亡國淪喪了。在這個年代,國家同樣需要那種‘為了大眾不惜犧牲自我’的人,不是嗎?”葉天嘆了口氣,輕輕地為那些人辯解。
顧惜春深深地看了葉天一眼,想說什么,卻只是張了張口,隨后又忍住。
車子上了瀘黃高速公路,兩邊全都是綠色的防風林,偶爾閃過小村莊、房屋、集市的影子。
司空摘星隨手點開電唱機,揚聲器里飄出的竟然是臺灣著名女歌星蔡琴深沉舒緩的聲音:
“踩不完惱人的舞步,喝不盡醉人醇酒。
良宵有誰為我留,耳邊語輕柔。
走不完紅男綠女,看不盡人海沉浮。
往事有誰為我數,空對華燈愁。
我也曾陶醉在兩情相悅,象飛舞中的彩蝶……”
那是一首名為《最后一夜》的歌曲,曾經風靡港澳臺和中國大陸,是蔡琴的成名曲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