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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茗庭正思忖著如何開口提鏈子的事情,聞言一怔,忙擺擺手,淺笑道,“事出有因,自然是不怪你的。如今你回到母國,得到本屬于你的一切,我真心實意地為你感到歡喜。”
尹承見她這幅魂不守舍,頗為無所謂的模樣,心頭莫名有絲酸澀。
陸茗庭絞了絞衣角,又面帶歉意道,“昨日旅途勞頓,我體力不支,方暈厥了過去,聽聞你在床榻邊陪著照顧我,多謝你。”
美人兒道謝,最是令人動容,只見她剪水雙瞳里映滿他的影子,水潤的唇瓣一張一合,說著溫軟婉轉的話,就算是鐵石心腸的人物都能被融化成春水潺潺。
尹承看的心頭一動,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還是和以前一個樣,你我之間,說什么謝字?即是旅途勞累,便多歇息幾日,太醫院的人來把過脈了,說沒什么大礙。一會御膳房會送些進補的膳食來,我陪你一起用膳。”
陸茗庭自然應下,見他神色溫柔可親,依舊如過往十年一般,難免泛上對兄長的依賴之情,徘徊在嘴邊的話便問了出來,“尹承……我有件東西不見了,喏,就是腳踝上那根銀鏈子,是我往日佩戴不離身之物,你可否幫我尋一尋?”
“原來是那根鏈子。”
尹承唇邊的笑意褪去一半,不動聲色地收回手道,“我瞧著那鏈子壞了,就命人丟了。”
陸茗庭神色一亂,“壞了?怎么會壞呢?”
她壓了壓語氣里的慌張,笑道,“壞了也無妨,拿回來修一修,也是可以接著戴的,你幫我尋一尋……”
尹承是何等人物,自然瞧出了她的失態,縱然他擅長偽裝心思,臉上的笑也有些掛不住,靜靜看著她道,“這鏈子是什么貴重的東西嗎?還是說,是什么特別的人送給你的,你才會如此珍重?”
陸茗庭心頭一跳,恍然間覺得他眼神里夾雜著細碎的利刃,能將她的掩飾逐一刺破,將她的心事看個通透無余。
她和顧湛的過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更遑論,如今她是和親的前朝公主,顧湛是兵變篡位的新王。
她半張著櫻唇欲言又止,尹承也不愿做步步緊逼的惡人。
兩人一年未見,有些生疏也在情理之中,如今兩人剛剛重逢,她在感情上是個溫吞遲鈍的性子,他單方面的操之過急只會有弊無利。
“罷了,擅動你的東西本就是我的不對,既然你對這鏈子感情頗深,便叫宮人尋回來。”
他施施然起身,松口道。
陸茗庭忙向他道謝,他只揮了揮廣袖,便同內侍行出了內殿。
陸茗庭望著他明黃色的背影,悄悄舒了一口氣,心頭卻始終縈繞一股子難以名狀的異樣。
尹承看起來仍是一年前的樣子和心性,可是分明有哪里……悄然變得不同了。
禁廷的宮殿重巒疊嶂,遠處霞光漫天,晨曦璀璨,映照在年輕帝王的身上,金線織就的袞袍似泛著異彩波光。
尹承長身玉立,憑欄遠眺,一身疏朗如明月清風,只有微攢的眉宇映射出胸中的愁緒。
她昏迷之時,他守在榻旁照料,親眼看到她腳踝上那根扎眼的銀鏈子。
他是男人,其中趣味自然一觀便知——瑩白玉足酥若無骨,細鏈子綴銀鈴鐺,床榻之間鈴響清脆,該是何等風情撩.人。
這等物什,自然是男子相送的。
短短一年的時間,她從揚州明月樓變成禁廷長公主,一定經歷了許多起伏輾轉,心里也裝了別的人。
這令他失落之余,又妒火滔天。
不過這些都不要緊,以后日子還長,他有的是時間奪回她的人、占據她的心,至于那個曾進入她心中的男人,不過是萍水而逝的過客罷了。
他這么想著,下顎微揚,眉宇間帶了些威嚴神色。
一旁的內侍眼觀鼻鼻觀心,大著膽子湊到身邊,“皇上,大臣們在御書房為皇貴妃的冊封之事爭吵激烈,皇上是否要起駕去瞧一瞧?”
起初大慶割地和親,景國百官才同意休戰,如今顧湛兵變篡位,元慶帝已死,大慶朝已經滅亡,陸茗庭這個亡國長公主已經沒有半分用處。
百官們紛紛上疏“趁著皇貴妃冊封之禮還未舉行,不如將陸茗庭這個亡國公主處死,以向顧湛示好。”
以往元慶帝昏庸無道,縱然有顧湛這名虎將在側,也不足為景國之患,可偏偏,顧湛篡位了。
他步步為營,攀著血海尸山踏上輔國將軍高位,又踩著森森白骨奪下九五之尊的寶座,其手段智謀深不可測,令人聞風喪膽,景國百官聽聞他篡位之后,皆上疏謀劃討好逢迎之事,真是滿朝鼠膽之輩。
這群文官想要他堂堂一國之君殺了心愛之人,討好逢迎顧湛那個不可一世之徒,不知在做什么白日大夢。
尹承臉色一點點沉下來,沉聲道,“擺駕御書房。”
……
元慶三十八年,皇帝昏庸無道,導致民不聊生,輔國將軍清君側,斬佞臣,被擁立為帝,建號光曜,成為大曜朝的開國帝王。
曜帝攻破禁廷那日,對前朝欲孽趕盡殺絕,就連后妃腹中未成形的胎兒也一個不留,紛紛推出太乙門外斬首,新鮮的血氣蒸騰繚繞,三日不絕。
忠義伯和杜斂自金鑾殿踱步而出的時候,遠處天邊殘陽如血。
晚霞中的殿宇樓臺分外綺麗,有種詭異而絢爛的壯美。
忠義伯嘆了口氣,“從前皇上御下領兵,雖殺伐果決,卻始終存有仁愛慈心,可如今……”
杜斂手中輕搖的折扇頓了下,道,“如今怎樣?”
忠義伯比劃了一下,道,“像一把利劍。從前有劍鞘掣肘著他,如今劍鞘不知所蹤,利劍便毫無顧忌,大殺四方。”
杜斂笑著搖頭,“哪一次政權更迭不是以流血為代價?皇上收繳節度使兵權,平定流民叛亂,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免除三年徭役賦稅。所到之處,百姓皆跪地山呼萬歲……這只是個開始,未來他將真正的君臨天下,開創盛世。”
這番話令忠義伯陷入沉思,杜斂拱手道,“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伯爺校場閱兵事忙,杜某便告辭了。”
金鑾殿里,眾臣爭執不下。
“眼下后宮空虛,中宮無主,應即刻擢辦選秀之事,扶立中宮皇后,以求帝后和諧,乾坤圓滿。”
“觀歷朝歷代,開國之際難免朝綱不穩,理應早早立下皇儲,以安萬民之心。”
御桌之后的人身姿如松,對滿堂爭論恍若未聞,骨節分明的右手運筆如風,寫下一行行字跡遒勁的朱批,待停筆,灑金螺紋箋上多出一行突兀的詩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