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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王朗肅了肅神色,忙撿起地上的錦囊,應了聲“是”。
……
次日,秋高氣爽,萬里無云,欽天監(jiān)夜觀星象,說今日乃是宜遠行,宜出嫁的良辰吉日。
一大早,陸茗庭在禁廷祭拜過了皇上皇后和天地祖宗,便坐上了出嫁的鸞鳳車輦。
元慶帝平定戰(zhàn)事心切,和親之事一切從簡,但自持大國氣度,在聘禮上不肯丟了顏面,從國庫里撥出數(shù)百擔嫁妝,湊夠百里紅妝,送長女遠嫁他國。
今天是禁廷長公主和親景國的日子,京城百姓聞聲出動,萬人空巷,在御道兩側夾道歡送,從京城朱雀門外一直排到京郊十里長亭。
外頭的熱鬧喧囂仿佛是另一個世界,鑾駕之內處處雕著鸞鳳和鳴、并蒂菡萏,而新嫁娘一張瑩白的芙蓉面上,卻不見半點喜慶之色。
陸茗庭垂眸絞著朱紅色的喜服,桃花目中著積著一層淚光,欲墜不墜。
她怎么舍得離開呢?那些故意惹怒他的話,每說出一句,她都比他更痛上十倍。
可她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事急從權,明知道是下下之策,也要舍身救他。
這輩子,終究有緣無分罷了。
她垂淚的功夫,一人騎白馬絕塵而來,擋在鑾駕之前。
馬匹受驚,連連揚蹄高嘶,宮人和侍衛(wèi)們也俱是一驚。
陸茗庭聽到外頭的嘈雜之聲,湊到車簾邊,問伴在車輦一側的珍果,“前面出了何事?”
珍果亦沒料到有人膽敢攔嫁,命人去前頭查看了一番,才道,“殿下,是徐然,徐侍郎。”
說話的功夫,徐然已經撥開侍衛(wèi)阻攔的長劍,大步走到車轎之前,朗聲道,“殿下今日遠嫁,徐然受人之拖,前來送殿下一程。”
陸茗庭聞言,伸手挑開了車簾,抬眼望著眼前的男人,笑道,“徐侍郎的心意,本宮心領了。”
她今日盛裝打扮,周身鳳冠霞帔,描繪黛眉紅唇,平日清艷婉媚的一張臉,竟變得媚意橫生起來。更遑論櫻唇微抿一笑,小臉兒上霎時盛光奪目,令人不敢直視分毫。
徐然眸中閃過明顯的驚艷之色,復歸于黯然淡沉,他躬身,雙手將一只瓷瓶呈到她面前,“臣受白嘉會白上師所托,將這瓷瓶贈到長公主手上。瓷瓶里裝的是大慶如意湖畔的黃土,以后……長公主身在異鄉(xiāng),若念及大慶,便瞧瞧這一抔黃土,也好慰藉思鄉(xiāng)之情。”
他說著說著,面上似有不忍,眼圈竟是比她先紅了。
陸茗庭指尖微顫,接過那瓷瓶,勉強穩(wěn)著聲線道謝,“我和嘉會相識于宮外,做朋友的時日不久,卻勝在交心,今時今日她還念著我……她有心了。”
徐然道,“白上師已于今晨歸鄉(xiāng)探親,因離京時焦急,只得把這件事情托付給下官。方才驚擾殿下的車架,還望殿下勿怪。”
陸茗庭自然不會責怪,只回以謝意。
徐然欲言又止,從她身上錯開目光,望著遠處的古道殘陽,眉間微攢起,壓低聲音道,“今日一別,不知道何時再相見了。”
“若早知會有今日的情形,我一定不遺余力,也要娶你。”
他魂不守舍的說完,方自嘲一笑,“我以為他能護住你。”
這番話說的不倫不類,無尊無卑,若被旁人聽去,定要治個大不敬之罪。
先前旁人有意為二人議親,陸茗庭與徐然見過數(shù)面,兩廂也算熟識。只是徐然一向恪守立法,陸茗庭從未見他如此失態(tài)的一面,不由得愣住了。
他情深義重,她卻無以為報,就連一顆真心也早已經給了顧湛,再也容不下他人分毫。
待回過神兒來,她眸中的郁色已經褪去,眸底清亮逼人,“不是他的錯。是陰差陽錯,造化弄人,我們兜兜轉轉,有緣無分罷了。”
“徐然,你無需自責,我并非你的良配,這世間女子千千萬,總會遇到互相珍重的人。”
這番話說完,陸茗庭自己都失笑了——事已至此,她仍下意識的護著他,不容許別人說他一句不好。
徐然悻悻一哂,“借殿下吉言。千里送君終有散,今日一別,山高水長,望殿下兀自珍重。”
說罷,他俯身深深行一禮。
到底是教養(yǎng)出眾的世家公子,再抬頭時,他已恢復到一貫的清風霽月神色,轉身大步離去了。
陸茗庭望著他翻身上馬,一騎絕塵離去,方拂落車簾,揉了揉額角,“起駕吧。”
……
自京郊一路向西北而行,沿途闊野千里,江河湍急,偶有狂風來襲,吹起黃沙漫卷,遮天蔽日。
雁門關外,一行人馬早早等候在此。
明黃的御攆里坐著年輕的帝王,他望著遠處長河落日,眸中風云變幻,腦海中涌現(xiàn)的,卻是揚州伴著絲竹管弦的小橋流水,和那小秦淮里的煙波畫船。
揚州是他永不忘懷的桃.花.源。
母妃地位卑賤,在他幼時便死于后宮爭斗之中,后來父皇立長兄為太子,那毒婦為穩(wěn)固親子的東宮之位,對皇嗣趕盡殺絕,他無母妃幫襯,又聰慧出眾,深受父皇寵愛,自然首當其沖,成為那毒婦的眼中釘肉中刺。
十歲那年,父皇纏綿病榻,毒婦愈發(fā)肆無忌憚,宮中皇嗣接二連三的喪命,暗殺他的刺客來了一波又一波,乳母只得帶他倉惶逃離景國,遁入大慶境內。
時景國人多在大慶經商、旅居,兩人一路風餐露宿,抵達揚州明月樓,從此隱姓埋名度日。
彼時他一身陰狠,滿腔血液灼灼沸騰,日夜所思皆是嗜血復仇之事,如同一匹意外闖入明月樓的孤狼。
便是那時,他遇到了陸茗庭。
少女的笑靨若春曉之花,攀著他的手臂嬌聲喚他“小哥哥”,在吹面不寒楊柳風的揚州三月里,她如熏風入懷,將他滿身咒怨都吹散殆盡,只余下無盡的平靜和與溫柔。
于是,少年將過往的皇室秘聞都藏于胸中,裝作平平無奇的小廝仆從,白日里前后相隨不離其身,夜晚吹燈伴她入眠,在書案之前手把手教她畫花鳥蟲魚,在小軒窗前聽她嬌聲背詩書典故。
一個落魄皇子,一個瘦馬孤女,兩人相依為命,在無邊暗夜賞皎皎月色和漫天星光,在無邊春暉里漫步桃花小徑,在覆山大雪中漫尋青山古寺……就這么并肩依偎,相伴十年,她成了他最親近的人。
然而驚變陡生,一年之前,那個她安然入眠的夜里,他的心腹不遠萬里而來,告知他景帝即將薨逝的宮闈秘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