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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覺得蘇蘇你膽識過人,但經(jīng)過選夫宴,我才發(fā)現(xiàn),你不僅僅是膽識過人,更是膽大包天!”似是玩笑,他走到她身前,停步望她。俊顏帶著兩分欽佩,嗓音醇厚,聽不出情緒。
蘇漓微微垂眼,只聽他又道:“敢在天子面前,對皇子和國使下藥,用最荒唐的事實,證明逝者之冤,最后卻能全身而退,還榮升一品女官!”他頓了一下,笑道:“恐怕這個天底下,也只有蘇蘇一人能辦到!”
蘇漓回道:“王爺謬贊!這全賴王爺和兩位國使大度,還有陛下的仁慈寬厚!否則,蘇漓只怕萬死也難逃其罪!”
這是實話。她為了翻案,不惜冒險利用他們四人,事先也是多番衡量。但愿他不會將此事放在心上。
微微抬頭,他看過來的眼光深邃而又明亮,毫不掩飾的贊賞之意由眼底透出,讓她微微一怔。
東方澤道:“亡靈托夢,沒想到這個世上,竟還會有這種事!”他笑著感概,看起來,似乎并不相信。
蘇漓目光微閃,語氣淡淡道:“若非親身經(jīng)歷,我也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她微微嘆氣,清秀的眉間,有著無法掩飾的疲憊。東方澤不由心頭一軟,眉心微蹙,目光關(guān)切道:“查案很辛苦,不論如何,你都不可太過操勞。自己要多注意身體。”
尚未入秋,日頭仍烈,他說著話,就已經(jīng)牽住她的手,往岸邊陰涼處走去。
俊顏變得溫柔,手掌有力,他動作十分自然。她也不掙扎,似乎越來越習(xí)慣他的親近。
兩個人并肩站在楊柳樹下,面對波光粼粼的江面,東方澤開口問道:“今日從攝政王府可查到什么線索?”
蘇漓輕輕搖頭,眼中浮起一絲煩憂,淡淡道:“沒發(fā)現(xiàn)什么有用的線索。已經(jīng)過了這么久,一時之間只怕很難查到。”
“的確有難度。”東方澤點頭道,似是不經(jīng)意地又道:“既然明玉郡主托夢給你,請你幫她找出真兇,那她可有告訴你,她被害時的經(jīng)過?”
鬼神之說最是虛無縹緲,對她在殿上說的話,他當(dāng)然不信。可除去這個看似合理的原因外,蘇漓對黎蘇案表現(xiàn)出強烈的責(zé)任感,絕對超乎常人,這點一直都讓他覺得十分疑惑。眼前的女子像一團謎,憑他心思縝密,深諳人心,一時也難以看透。
蘇漓臉上突然布滿憂傷,沒有說話。
東方澤緊緊盯著她,繼續(xù)說道:“我遇襲那夜曾與她交過手,她的武功算不上頂尖,但是也不應(yīng)該被人傷到那般……狼狽的境地。”他仔細(xì)地打量著她臉上細(xì)微的表情變化,語聲堅定,帶著探尋真相的決然。同時,心底還有一個聲音在說,我最想知道的,你到底是誰?
蘇漓深深吸了口氣,緩緩迎上他疑問的目光,凄然一笑,“她不是不想反抗,是沒有能力反抗,陷害她的人,不止玷污了她的名譽,還設(shè)計讓她體內(nèi)的毒,提前發(fā)作。”
東方澤眼光一閃,似有所悟,卻沉聲追問道:“她中了什么毒?”
“明玉郡主自幼身中奇毒,王妃費盡心力,尋遍天下奇藥,為她治病,你體內(nèi)的毒素,便是她在排毒之時種下的。但她的毒比你嚴(yán)重很多,發(fā)作起來,四肢酸軟,再無半點反抗的能力。”
“所以,她才會被二皇兄……”東方澤的心,猛地沉了。那一日在黎蘇靈堂,他看到女子尸體上青紫瘀痕,顯然被人粗暴對待過,爾后容惜今悲憤而死,想來是被東方濯侵犯了!那樣驕傲自尊的女子,瀾滄江一晚與她稍有親密的接觸,已叫他見識了她剛烈性情。一時之間,竟不敢去深想,黎蘇在毫無反抗之力的情況下,是如何承受住暴怒的東方濯的欺辱!他不由自主捏緊了雙手。
“是。”蘇漓飛快地答道,她情緒忽然難以抑制,激動地叫,“倘若不是因為這個,她也不會害怕去面對最關(guān)心她的母妃,她雖然受了侮辱,但是從來沒有想過尋死!女兒家最重視自己的清白,這樣大的罪名,她還沒有找到陷害她的人,怎么能這樣輕易的去死?!她只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安靜地呆一會。想清楚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可是,要害她的人,心思很深,又摸準(zhǔn)了她的性格,從毒發(fā),到出府,那時間算得恰到好處!還雇了殺手,暗中跟著她到了這兒。”
當(dāng)日發(fā)生一切仿佛歷歷在目,那錐心刺骨的恥辱剎那間又劈面而來,眼前風(fēng)云涌動,只覺得殺氣凌然!
蘇漓的腳步緩緩向前方移動,眼底浮上痛楚,“那殺手一身黑衣,臉覆面具,一言不發(fā),一劍刺過來!黎蘇很機警,躲過了這一劍!”她目光灼灼,仿佛此刻親眼看到那場搏命的廝殺。
東方澤不禁一愣,眼眸瞇起。
蘇漓目光飄忽,冷冷又道:“黎蘇心知自己體力不足,要盡量與對方避免沖突,但她很快發(fā)現(xiàn)這個人并非想劫財,而是要殺了她!”
蘇漓的腳步往左一踏,語速漸快:“殺手武功很高,出手招招狠辣,直取要害。黎蘇躲過一劍已經(jīng)很吃力,很快就露了敗象。”
東方澤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似乎也看到了一個柔弱女子和黑衣殺手正在激烈地打斗。
蘇漓腳步前移,似乎跟著那打斗的兩人漸漸往江邊奔去,語速越來越快:“黎蘇冒死催動了體內(nèi)的真氣,用母妃送給她的金簪做為武器,與那殺手拼死相搏!她拼了全力堅持了很久,也沒能將對方擊倒,直到內(nèi)力幾近枯竭,再難支撐,終于被對方一劍……刺中了心口!”
東方澤愣住,驀地覺得胸口微微刺痛。
蘇漓頓住了腳,眼光忽然一變,微微顫抖的手,情不自禁地捂上了曾經(jīng)致命的傷口。她猛地抬起了頭,望著那曾經(jīng)激戰(zhàn)不休的地方,輕輕道:“即便這樣,她也沒有放棄最后進攻的機會,她拼盡了全力向前沖去!”
東方澤身子頓時僵住,蘇漓的話還沒說完,他已經(jīng)明白了,黎蘇……她,她竟然選擇了如此慘烈的方式來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
“那劍,一下子就將她的身體穿透……鮮血流出來,比她身上的嫁衣還要紅,她用自己的最后一點力量,將手中的金簪狠狠送進了殺手的腹腔!”蘇漓使勁拔下發(fā)釵用力一刺。急聲又道:“那殺手怎么都沒想到,她會寧死不屈,驚怒之下,一掌將她肩骨擊碎!”
她停了下來,望著浪濤洶涌的江面,滿面悲憤,全身的力氣竟象被突然抽空一般。木然道:“黎蘇被打進了瀾滄江里,再也沒能浮上來。”
江岸的如畫美景似乎早已全然不在,這一幕幕悲壯而決絕的畫面,不由自主地在東方澤眼前一一滑過,他的心跳,竟然難以控制的加快。
蘇漓仰起頭,緩緩地閉上了眼,眼眶里隱隱有熱氣氤氤。江水滔滔,洗刷不了她的冤屈與恥辱,血色染紅的是她黎蘇芳華正茂的年輕生命!
蘇漓極力壓制著自己的情緒,輕聲又道:“玉石俱焚,就是她最終能為自己選擇的,最有尊嚴(yán)的死法!”
東方澤盯著蘇漓,許久都說不出一句話,殘酷的事實讓他頓時沉重得有些喘不過氣。不論她費盡心機為黎蘇翻案,到底是抱著何種目的。此刻,蘇漓所表現(xiàn)出的情感,絕對是真實的,仿佛連呼吸都帶著撕心的痛楚。如果不是感同身受的人,絕對不可能會有這樣的體會!這一剎那,他幾乎都要推翻自己的推斷,去相信黎蘇給她托夢的事實。
蘇漓眉目凄涼,眼中盛滿哀慟,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地輕顫,顯然在極力克制情緒。
她極少會露出這樣脆弱無助的神情,東方澤的心,忽然莫名生疼,一種前所未有的憐惜之情,瞬時涌上心頭。他此刻很想將她攬進懷中,護著她,永遠(yuǎn)再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永遠(yuǎn)?他驀然驚覺,自己何時已經(jīng)對她有了這樣的心思?他心一沉,頓時有一點點不安。
“你知道么,一個有著強烈生存意念的人,卻被逼著在絕望的境地,做出這樣的決定,到底有多艱難?她堅持了那么久,也沒能等到一個人來。因為上天,沒有給她別的選擇。”
蘇漓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轉(zhuǎn)頭直直地看著他道:“我知道,王爺對我說的話,心有疑慮,若在以前,我也不會相信這樣荒謬的事情。明玉郡主死后夜夜托夢于我,那慘象無一不真實地在我夢中出現(xiàn),日復(fù)一日……”
蘇漓喘了一口氣,又道:“郡主當(dāng)真是含冤莫白,無處申訴,才會來求我相助,若沒有我再為她主持公道,天理何在?”
東方澤心底的疑慮,她很清楚,他這樣的人,又怎會輕易相信鬼神之說。因為,最難以解釋的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在自己身上。勿論他信與不信,這一切都是無可推翻的事實,也不會讓他找到任何疑點。
東方澤深深地吐了口氣,瞬間恢復(fù)了理智,冷聲道:“明玉郡主的案子,的確疑點甚多,理應(yīng)徹查!”
蘇漓目光一亮,“王爺之前也曾關(guān)心過郡主之事,可曾發(fā)現(xiàn)什么線索?”
東方澤沉吟道:“據(jù)本王所知,當(dāng)日明玉郡主在這江岸邊刻有遺言!”
蘇漓一驚:“遺言?”
東方澤點頭道:“不錯。有人在江邊發(fā)現(xiàn)了明玉郡主以金簪刻下的遺言,說自己愧對父母,失貞負(fù)君,再無顏面茍活于世。京都府尹接到報案后著人趕到江邊,當(dāng)時天下著大雨,然而金簪所刻之字仍然清晰,攝政王趕到江邊時,一眼便認(rèn)出金簪是明玉郡主之物!”
蘇漓心頭一痛,強忍著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