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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中的裴貴妃,此時正惶惶不可終日,催促著殿內謁者:“快去外面問問,戰事究竟怎么樣了。”
話音剛落,殿門就被一腳踹開了,皇后提劍進來,寒聲道:“不必問了,飛蛾撲火,有去無回。你怕是還在做太后夢吧?天快亮了,該醒醒了。”
居上這是第二次見到貴妃,頭一次是在中秋宴上,她因深受圣上寵愛,到哪里都是眾星拱月的存在。奔五十的人了,但容貌姣好,身材纖長,就算謊稱二十出頭也有人信。
但這次再見,分明憔悴了不少,想來兒子要奪嫡,對她來說也是一場豪賭,沒了興致描眉畫目,看上去便平庸了許多。
一見皇后,裴貴妃立時嚇得三魂丟了七魄,驚恐道:“你……你胡說!”忽然回過神來,嘴里叫著三郎,轉身就要往殿門上去。可惜剛邁腿,就被皇后揪住后頸的衣裳,一把拽了回來。
“急什么,總有你們母子團聚的時候。”皇后抽出劍,劍首指向了裴貴妃面門,“賤婢,我早就知道你不安分,以前懶于和你計較,沒想到你竟敢調唆你那賊子,妄圖坑害太子。”
裴貴妃摔倒在地,手腳并用往后退縮,皇后的劍尖鋒利,寒光閃得人心頭打顫。她知道大勢已去了,但往日的驕傲還在,就算語不成調,她也咬牙反擊:“元稚,你不就是仗著有元家做靠山嗎,陛下何嘗把你放在心上。你不過是用來裝點門面的物件,陛下從來不曾愛戴過你。”
居上聽得心驚,慌忙望向皇
后,皇后卻并不生氣,哂道:“以色侍人,能得幾時好?陛下倒是疼你愛你,現在你性命攸關了,他又在哪里?你活到這把年紀,到如今也沒看透,把自己的幸與不幸都交付在男人身上,是最可笑的行徑。”
貴妃臉色慘然,但死到臨頭仍不屈服,笑道:“我這一輩子,受盡陛下寵愛,縱是現在就死了,也沒什么后悔。倒是你,站在城頭迎敵,你引以為傲,殊不知在我看來你才是最可悲的,丈夫若果真在乎你,怎會只留五百兵力讓你抗敵……”
她話尚未說完,就見皇后長劍一揮,立時血撒了滿地。
貴妃睜著一雙眼,人崴倒下來,至死都在望著門外,卻等不來商王的捷報了。
殿內驚呼聲四起,跪倒的女官們匍匐在地,嚇得渾身篩糠,顫抖個不止,連居上腿里也有點發軟,不自覺往后退了兩步。
雖然她嘴上強硬,叫囂著要與凌溯同進退,但果真看見殺人,還是嚇得夠嗆。
殿門外的內侍魚貫而入,不聲不響將貴妃的尸首抬了出去,地上的血跡,也在眨眼之間清理干凈了,仿佛這蓬萊殿內,從來沒有過裴貴妃這個人。
皇后轉頭看了居上一眼,見她驚恐,和顏悅色道:“害怕嗎?是第一次看見殺人吧?”
居上點了點頭。
皇后說:“別怕,當初北地守城的時候,死人堆得像山一樣,我們是咬著牙,一日一日撐過來的。所以我聽這賤婢那樣輕描淡寫地,把一場戰役歸為男人寵不寵愛,就知道與她沒什么好說的了。一輩子養在籠中的金絲雀,哪里知道雄鷹的志向,至死都以為那個男人愛著她,也算死得其所。”
居上聽了這番話,愈發地敬佩皇后,挺著腰顫聲說:“阿娘,兒這輩子誰都不服,就服阿娘。阿娘是兒的楷模,兒會永遠將阿娘的話記在心上,一時都不忘。”
皇后失笑,“我不指望陛下,是因為看透了他,你對大郎,大可不必這樣悲觀,他是我的兒子,我知道他的秉性,絕對是個有擔當的好兒郎。”
居上說是,“在行轅這么長時間,我都瞧出來了,郎君是可堪依托的男子。”
皇后頷首,一面伸手來牽她,“走,去東宮看看。”
這朔風凜冽的夜晚,雖然宮城偌大,兩地相距很遠,卻一點不覺得乏累。只是心里焦急,總覺得這路走也走不完似的。
好不容易進了玄德門,往南望過去,熊熊火把照亮了半邊天幕,東宮剛經歷過血戰,空氣中隱約夾帶著血腥氣,幽幽地直望鼻子里鉆。
再往前,才發現那些南衙禁軍只攻破了重明門,就被潛伏在嘉德殿的八百精銳狙擊在了嘉德門前的廣場上。
有死傷,血流成河,這些都是尋常,親自領兵的凌冽被生擒了,生生壓著跪在積雪上,嘴里正在苦聲哀求著:“阿兄,看在往日的兄弟之情上,原諒我的一時魯莽吧!”
為求脫罪,自然要把罪責推給別人,他倉惶道:“都是我門上的賓客,是他們慫恿我,我一時糊涂才闖下這彌天大禍……”
一旁支著長刀而立的凌洄,臉色陰沉得閻羅一樣,對他的軟骨頭很是鄙夷。
凌溯蹙眉看著他,半晌嘆道:“三郎,以往你闖禍,大家尚可以包涵,但這次,你未免太猖狂了,若是這次讓你成了事,你會留我一命嗎?”
會嗎?自然是不會的。
凌冽知道答案,因此愈發恐慌,正央告無門的時候,忽然見皇后出現了,先是一愣,復嚎哭起來,“阿娘,兒錯了,請娘替兒求情,求阿兄饒了兒這次吧,兒以后再也不敢了。”
可皇后絲毫不為所動,漠然告訴他:“你母親已經被我殺了,你還要向我求饒嗎?”
凌冽怔住了,似乎消化不了這個消息。待回過神來,他血紅著眼蹦起來,撕心裂肺地大喊:“元氏,我殺了你……”
結果話音剛落,便見凌洄橫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只是輕輕一抹,前一刻還怒發沖冠的人,這刻忽然定住了身形,然后眼中的光逐漸熄滅,轟然倒下了。
鮮紅的血,順著磚縫向前蔓延流淌,凌溯調開了視線,回身向居上伸出手,“嚇壞了吧?”
居上偎到他身邊,手里的劍半點沒派上用場,但依舊緊握不放。
他這樣問,她搖了搖頭。人總是利己的,雖然凌冽母子下場凄慘,但沒有了他們,凌溯才能高枕無憂,因此場面雖然血腥,她也不覺得有任何不適,甚至隱約感到暢快,終于不必再提心吊膽了。
事情都已塵埃落定,剩下的就是家事了,遂命人打掃戰場,凌溯兄弟并皇后和居上一同前往兩儀殿,面見圣上。
圣上心里,總是隱約期盼著能留凌冽性命,見他們進來,強撐著病體走出了內寢,一臉期待地望著堂上眾人。
凌溯率先跪了下來,“阿耶受驚了,內亂已平,請阿耶放心。”
但圣上要聽的不是這個,只是礙于大義,不得不頷首,頓了頓又追問:“三郎呢?你們是如何發落他的?”
堂上無人回答,還是凌洄,跪地拱起了手,坦
然道:“三郎已經死在兒刀下了。他發起政變,欲圖顛覆朝綱在前,辱罵皇后,意欲行刺在后。兒當機立斷,不讓他有可乘之機,一刀結果了他。阿耶不必難過,您有我們三兄弟,將來說不定還會給我們添幾個小阿弟,就不要在乎那亂臣賊子了。”
這番話令圣上氣結,凌洄荒唐,他向來知道,不論說什么都可以不往心里去,但三郎被殺了,還是令他感到了滅頂的悲哀。
這頭疾,好像變得更嚴重了,他看著眼前的一張張臉,忽然產生了陌生感,一時竟想不起來他們是誰了。只是覺得胸口堵著,堵得他喘不上氣來,他倒退幾步坐進圈椅里,思維混亂,頭痛欲裂,好半晌才漸漸恢復了些神識,喃喃自語著:“這內亂,是朕釀成的,三郎也是被朕害死的……”說著說著,便泣不成聲了。
凌溯見狀,膝行上前抱住了父親,心里忽地覺得愧疚,“是兒不好,兒讓阿耶傷心了。”
圣上淚濕了衣襟,良久方平靜下來,拍了拍凌溯的背道:“這事不怪你……我們父子五人,打下這萬世基業,傷痕累累流盡了鮮血,從來不曾流過淚。如今江山在握,反倒父子生嫌,兄弟反目起來,一切都是我這當父親的糊涂,不曾引領好你們。三郎走到今日,是朕一再縱容所致,罪魁禍首是朕,不與你相干。”言罷長舒了口氣,“事已至此,沒什么可說的了,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安排好三郎后事吧。”
凌溯道是,起身退到了一旁。
皇后看著圣上那傷心欲絕的樣子,又追加了個消息,“裴氏也被我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