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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上卻偏著腦袋感慨起來,“想當初,我是何等桀驁不馴的女郎啊,沒想到如今竟淪落得為你做針線,真是時也運也。”
他討乖地說:“當年我也是橫刀立馬,殺盡敵寇的將軍,如今還不是時刻惦念著你,一有風(fēng)吹草動,第一個就想到你。”
兩人交換了下眼色,大有英雄惜英雄的意思。
不過現(xiàn)在不是做針線的時候,凌溯示意內(nèi)外侍立的人退下,取了她手里護膝放在一旁,正色道:“我有件事要與你說,這兩日你先回待賢坊去,我會暗中派人戍守整個坊院,等風(fēng)聲過了,你再回來。”
居上見他滿臉肅穆,立刻便察覺出了異樣,“出什么事了嗎?平時我要回去,你別別扭扭死都不答應(yīng),這次怎么主動提出了?”還有派兵戍守,這分明是要打仗啊,絕不是他要抽空納妾這么簡單。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怎么了,快說,別讓我猜。”
凌溯這才老實招供,“三郎要夜襲東宮,恐怕也不會放過行轅。你在這里不安全,不如回家去,也好有個照應(yīng)。”
居上一聽,頓時直起了身子,“回家就安全嗎,我怎么覺得和你在一起才最安全?我不回待賢坊,我要跟著你,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不用勸我,就這么決定了。”
凌溯無可奈何,“這不是兒戲,你同我在一起有危險。”
居上道:“那更要在一起了,我要與郎君同甘共苦。再說你會讓自己有危險嗎?”
凌溯想了想,這倒是,“重任在身,不敢涉險。”
所以說啊,這么好的機會不能錯過。想當初皇后守城,將來在史記上必定是輝煌的一筆,自己呢,患難時對太子不離不棄,好歹也能吹一輩子,這個時候躲到娘家去,豈不是傻嗎。
再說留眼前這人獨自面對,她也不放心,自己習(xí)學(xué)了那么多年的騎射,從來派不上用場,現(xiàn)在凌三郎都欺負到頭上來了,作為太子妃,她有責任保護太子殿下。
想到這里,她霍地蹦下坐榻,到里間轉(zhuǎn)了一圈,手持一把寶劍走出來,“噌”地一聲抽出劍鋒,寒光四溢下抖了抖,“看,我的呼雷亮不亮?寶劍束之高閣多年,這次輪到它出山了,看我把那些反賊殺個片甲不留。”
原本那么嚴肅的事,結(jié)果到了她嘴里,無端變得可笑起來,果然是非一般的女郎啊,自有男兒般壯烈的胸襟。
他抬指在劍身上彈了一下,彈得銀光顫抖,彈出綿長的嗡鳴,他說:“好劍!不過你帶劍來行轅做什么?我以前居然沒發(fā)現(xiàn),是為了防備我嗎?”
居上心道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吧,重要的是當下,“反正就這么說定了,我一身武藝,必須留在東宮,與你并肩作戰(zhàn)。”
凌溯想了想道:“你可以進宮,但不要留在東宮,去阿娘那里吧,替我照應(yīng)阿娘。”
居上有點不舍,“可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
他的目光立刻軟化了,接過劍放在一旁,把她抱進懷里溫聲勸慰:“東宮離神龍殿很近,若是東宮失守,神龍殿也就岌岌可危了。你替我護著阿娘,這可是好大的功勛,你不想掙嗎?”
果然一張床上睡過的人,一眼就看出了她一腔孤勇的出處。
居上豪情萬丈,“也好,阿娘是要護著,護著阿娘你就沒有后顧之憂了。”可說完又不舍地看向他,“那你呢?你會平平安安的吧?”
他說會,“其實我們籌備這日,已經(jīng)籌備了很久,知道最后免不了有一場風(fēng)波,早日來了早日安心。等除掉這后顧之憂,咱們就能安穩(wěn)過日子了,你也不用擔驚受怕,只管好生當你的太子妃就行。”
居上舒了口氣,咬牙說好,當即收拾起來,隨他進了東宮。如常在麗正殿坐臥,等到傍晚時分,把劍裝進琴匣,一同帶進了神龍殿。
彼時皇后在殿內(nèi)坐著,見兒媳進門,和煦地問:“大郎讓你來的嗎?”
居上說是,拍了拍胸口,“阿娘放心,兒守著阿娘。”
皇后笑起來,點頭說好。起身慢慢踱到殿前的平臺上,眺望大明宮方向,那目光悠遠銳利,如鷹隼一樣,喃喃道:“不知貴妃在做什么,大概正肖想著,砍下我的腦袋吧!”
第79章 有些人,說消失就消失了。
山呼海嘯, 殺聲四起,太極宮以東的一大片,仿佛浸泡進了火海里。
不久前長安剛經(jīng)歷過的亂戰(zhàn), 又一次上演了, 整個城池都顫動起來, 亂糟糟、混沌沌, 和著這滿天的飛雪,要把夜撕碎一般。
居上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慌忙出門東望, 嘴上雖不說什么,手腳卻忍不住哆嗦起來。
皇后站在她身邊,還是原來那樣平靜的語調(diào), 安撫道:“別怕,北軍南攻, 一路就是這樣過來的, 區(qū)區(qū)一場內(nèi)亂罷了,說平息便平息了。”一面又笑了笑, “這消息, 陛下大約還不知道, 咱們上兩儀殿去, 告知陛下吧。”
居上望向皇后,這刻很是佩服她的鎮(zhèn)定自若, 果真是見過大場面的啊, 東宮現(xiàn)在經(jīng)歷的一切, 在她看來不過一場兒戲。
厚重的甘露門被推開了, 皇后的裙裾拖曳過覆著薄雪的甬道, 一級級登上臺階, 走上了兩儀殿前的平臺。
圣上已被外面的喧囂驚擾了,倉惶地邁出門檻,見皇后來了,駭然問:“出什么事了?東宮怎么了?”
居上行禮退到了一旁,皇后上前攙扶住他,淡聲道:“沒什么,三郎謀反而已。陛下別看了,小心著涼,快進去吧。”
圣上看她的眼神充滿了不解和詫異,“三郎謀反而已?而已?你到底在說什么?”
皇后這才抬起眼來,“我說什么,陛下不明白嗎?因為你的姑息養(yǎng)奸,因為你的刻意縱容,三郎今夜率兵攻入東宮,欲圖剿殺長兄,這正是陛下愿意看見的,不是嗎?”
圣上臉上掛著巨大的震驚,“你簡直一派胡言!”
皇后聽了,將手放了下來,冷笑道:“我一派胡言,事實究竟如何,陛下心里不知道嗎?早前你借助四子打下江山,江山坐穩(wěn)后又開始忌憚功高的長子,我不曾說錯吧?你有意扶植三郎,想讓他牽制大郎,可惜你那第三子是個扶不起來的阿斗,空有滿腔野心,卻不知如何巧妙運用手中權(quán)柄。得知陛下抱恙,怕長兄即位,倉促起事,今夜率領(lǐng)他的龍武軍,趁著宮門禁軍交接打算一舉攻破東宮……這樣的人,陛下將來放心把江山交給他嗎?”
圣上聽得呆愣在那里,喃喃說:“怎么會呢,三郎他……”
皇后漠然轉(zhuǎn)過身,望向火光沖天的方向,“好在大郎從來不曾放松警惕,今夜方不至于被殺個措手不及。這幾日陛下不能理政,太子監(jiān)國,一直住在東宮,倘或毫無防備被亂軍擒獲,陛下又當如何?”
見圣上無話可說,她方又一哂,“三郎起事,只告知了裴氏,誰知那裴氏沉不住氣,讓人通知了左相裴直。裴直緊要關(guān)頭,到底還是選擇保全全家,將這件事秘奏了大郎,陛下說,你可是養(yǎng)虎為患,咬傷了自己啊?其實咱們是一家,就算站在眾山之巔,也不能忘了骨肉親情,大郎有多愛戴你,你應(yīng)當是知道的,何故這樣防備他?何故戰(zhàn)時利用元家,戰(zhàn)后又百般打壓,我元氏若不歸順你,就不會為你打天下。”
這些話,在皇后心中存了許久,一直沒有機會同他開誠布公地說。到了今日,東宮廝殺成一團,她才將憋在心里的怒火一股腦兒發(fā)泄了出來。這件事過后,不管他凌從訓(xùn)怎么發(fā)落,她都不在乎了,至親至疏夫妻,不外乎如是。
圣上被她說得羞愧,但目下來不及計較那些,轉(zhuǎn)頭問殿中監(jiān):“城中現(xiàn)在是誰在戍守?”
殿中監(jiān)望了望皇后,皇后道:“金吾衛(wèi)替了左神策軍,這個時候,二郎應(yīng)當已經(jīng)進宮了。”
居上焦急地東望,似乎喧嘩逐漸式微,也聽不見兵戈之聲傳來了。她問皇后:“阿娘,郎君可是平定戰(zhàn)事了?”
皇后點了點頭,“前后花了一個時辰,差不多了。”復(fù)轉(zhuǎn)身對圣上道,“大郎若是連這點小麻煩都不能解決,也不配當大歷太子了。眼下就問陛下,如何處置裴氏?陛下要是舍不得,我將她帶來,放在兩儀殿養(yǎng)著。”
圣上知道她在有意臊他,訕訕道:“你又何必多此一問。她伙同三郎謀反,其罪當誅……”
皇后接過圣上的話頭,一聲“好”,說得鏗鏘,“陛下不護短,我主英明。陛下尚未大安,不要在風(fēng)中久站,快些進殿內(nèi)歇息吧,外面的事就不要管了。”說罷轉(zhuǎn)頭看向居上,“太子妃,隨我去蓬萊殿,捉拿裴氏這狗奴。”
居上忙應(yīng)了聲是,快步跟上,在圣上無奈的凝視中,婆媳倆下了臺階,往大明宮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