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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步天下(五周年修訂版)最新章節!
極目所視,八角明樓上,金臺石扶欄而立,仗劍怒指:“我乃大丈夫!非明兵可比,豈會束手就降?我葉赫即便戰至一兵一卒,也絕不屈服于你努爾哈赤!”
四周風聲簌簌吹過,除了眾人壓抑的喘息聲,只有火燭時而噼啪作響。我背上感到一陣涼意,才打了個哆嗦,忽聽一個渾厚而熟悉的聲音冷笑道:“戰至一兵一卒?哈,金臺石,難道你想要發妻幼子一起跟你陪葬么?”
我目光一凝,順著那聲音迅速在人群里找到了努爾哈赤的身影。他騎在馬上,一身黃胄戰袍,氣度雍容。
這是我自烏拉河一役后第一次見他,這位赫赫威名的大金汗,此時已是兩鬢微白,但那身英武霸氣,卻是一絲一毫未見折損。我下意識的將身子一矮,滑下馬來。
“福晉……”安達里小聲喊我。
我朝他擺擺手,悄沒聲息的混入諸多兵卒之中。
八角明樓上的金臺石已是狼狽不堪,他身后尚有一男一女,女子在掩面低啜,男的雖還是個未成人的孩子,卻是一副凜然慷慨之氣,小臉上沒有半分驚慌懼意。
金臺石戀戀不舍的瞥了眼妻兒,激情明顯受挫,努爾哈赤簡單一句話便擊中了他的軟肋。
“叫皇太極來!”驀地,金臺石拍了下欄桿,厲吼一聲,“努爾哈赤,我不信你的話!皇太極是我外甥,我只聽他一句。降與不降,待我見了他再說!”
努爾哈赤眉心攢緊,沉默片刻,倏地沉聲喝道:“老八!”
“在!”隨著一聲清朗的回答,皇太極白胄白袍,英姿颯颯的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我不禁心潮澎湃。
“你去!”努爾哈赤抬手一指。
皇太極行完禮,轉身走向八角明樓,我瞧他臉色陰沉,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笑意,竟是與我平日所見的那個柔情調笑的四貝勒有著天淵之別。
我捂住心口,強壓下心頭的怦怦亂撞。
為什么……明明是同一個人,感覺會差那么多?
此刻的皇太極,渾身透出冰冷死寂,那種沉默寡言的氣勢讓我感覺就像是被人卡住了喉嚨。
未言一語,他寒若冰山的眼神已足可教人心顫。
“站住!”金臺石面色大變,怒道,“休要誆我!我從未見過皇太極,怎知此人是真是假?”
皇太極原地停住腳步,面無表情的抬頭睨了金臺石一眼,我在人群里瞧得分明,那一眼看似無心,卻充滿了無盡的恨意。
皇太極未置可否,努爾哈赤邊上卻跳出一個人來,指著金臺石叫道:“你見常人之中有四貝勒這等絕然氣質的么?你沒見過,你兒子德爾格勒卻是見過的,把他叫來你一問便知!”
我踮腳一看,那說話之人卻是費英東。
“不用那逆子來!那個不爭氣的東西……”金臺石怒容滿面,神情暴躁至極,指著樓下的皇太極斥道,“我管你真假,瞧你方才神色,分明就是心懷不軌!你們不過是想誘我下樓,百般羞辱后再殺了我!我葉赫石城鐵門既然已被你們攻破,縱再戰,亦不能勝!我祖輩的墳墓皆葬于此,我生于斯,長于斯,死亦要死于斯!”說罷,橫劍便要自刎。邊上妻兒大叫一聲,他妻子牢牢將他的胳膊抱住,失聲痛哭。
皇太極冷冷的一笑:“那克出[1]何出此言?你我既是至親,如何會害你性命?你莫曲解了甥兒的一番好意才是。”一番話說出時,語音溫柔低迷,竟是充滿摯熱親情。
他背對努爾哈赤等人而立,他們不知皇太極此刻臉上掛著的是何等森冷陰鷙的表情,我卻瞧得分明,相信與他相距最近的金臺石更是瞧得一清二楚。
果然金臺石怪叫一聲,竟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般大笑起來。對面努爾哈赤已然露出不耐的神情,其實此時敵寡我眾,金臺石已成困獸,只消努爾哈赤一聲令下,八旗兵卒朝明樓內齊射火箭,頃刻間便可取了金臺石一家三口的性命。
我心緒惶惶,呼吸不暢。
“叫德爾格勒來見我!叫他來見我——”金臺石扯著沙啞的嗓門嘶喊。
皇太極仍是站在原地動也未動,不過時,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子被人押著踉踉蹌蹌走了出來。一見金臺石面,便跪在地上哭道:“阿瑪!兒子不孝!城內百姓何辜,兒子不忍見百姓枉死,故而投誠,阿瑪若要怪罪!兒子……兒子以死謝罪便是!”
“德爾格勒!”金臺石厲喝,“抬起頭來!”
德爾格勒淚流滿面的抬起頭,金臺石氣勢稍頓,頹然嘆氣:“也罷!你弟弟年幼,望你以后善待。”回頭指著發妻幼子,“你們下去!”
妻兒齊哭,執意不肯,金臺石摸著小兒子的頭,噓嘆:“你帶你額涅先下去,阿瑪一會兒就來。”
小兒子似乎極是懂事,擦干眼淚點了點頭。
見母子二人相攜下樓,努爾哈赤揚聲道:“金臺石,你若降我,我必厚待之,絕不讓人辱你半分!”
金臺石在樓上猶豫不決,微胖的身材在欄桿邊上晃來晃去。
“金臺石!你到底降是不降?如此磨磨蹭蹭,難道是想賣弄你的節氣英烈么?”恰在這時,誰也料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皇太極突然暴怒而起,伸手將跪伏一側的德爾格勒一把按倒在地,膝蓋強硬的頂在他背上,拔出腰刀架上其后頸,“你若再不下來,我一刀砍了他!”
眾人驚呼,我捂著嘴不敢發出聲響,渾身顫慄。
“哈哈哈哈……”金臺石發出一聲凄厲的長笑。
德爾格勒高聲叫道:“要殺便殺!我既已降你,何故又辱我?”
“我早知如此!我早知如此……”金臺石發瘋似的仰天大笑,忽然從明樓墻角抓過一柄火把,三兩下便將八角明樓各處點著。
明樓全是木質結構,一經點燃火勢借風大長,樓上那些葉赫士兵見狀大驚失色,尖叫聲從樓上逃竄下來。
“哈哈哈哈……”火勢越燒越旺,金臺石的身影在火光中已成模糊一片,再難辨清,但他那凄厲的慘呼和痛斥聲卻隨著夜風四處擴散,生生的撞入人心,“我生不能存于葉赫,死后有知,定不使葉赫絕種!后世子孫者,哪怕僅剩一女,也必向你愛新覺羅子孫討還這筆血債——”
我只覺得腦袋發脹,眼前重重疊疊的似有一團火向我直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