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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步天下(五周年修訂版)最新章節!
英巴圖魯……他,竟也來了!
心里一陣恍惚,再回神看時,發現皇太極猶如一尊雕像般一動不動的挺立在河里。此時已是九月末,河水雖未結冰,卻也刺骨寒冷。那烏騅馬連打了兩個響鼻,哧哧噴著熱氣。
我心疼不已,千言萬語凝在喉間,百轉千折卻終是無法吐出一個字。他紋絲不動,薄薄的雙唇堅毅的緊抿成一線,臉色愈發轉白,他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瞅著我。
不過僅僅幾米遠的間隔,我與他之間似乎伸手便能夠到,卻又仿佛隔得甚為遙遠……
不知道布占泰和努爾哈赤隔河相對,到底交談的什么,在這一刻我能感應到的,只有他……只有一個他!
“老八!回來!”努爾哈赤的一聲催促,喚醒了我。
皇太極擰緊了眉頭,臉上閃過一絲痛楚復雜的神情。過了好一會兒,他猛地一勒韁繩,強硬的將馬首擰拉回轉。烏騅馬在滾滾河流中蹚了回去,望著他孤寂如山的背影,我心里抽搐,眼淚無聲的落下。
“布占泰!你記住了!我只給你兩個月的時間!”努爾哈赤騎馬立在岸邊,周圍的建州將士開始向后退去,“兩個月后,你若不能兌現諾言,我照樣會率兵打來——別以為我當真攻破不了你的烏拉城。你莫忘了,這烏拉河遲早是要結冰的!”
沿河的大隊人馬開始往后撤,我眼瞅著逐漸消失的那個身影,終于化作了視野里的一個小黑點,心里好比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各種滋味攪在一起,說不出的憋屈難受。
“真想不到……”喀爾瑪大大的松了口氣,感慨,“果然不愧是第一美女,就連努爾哈赤那般驕傲無懼的人物,居然也會為了一個女人放下身段,應允退兵。”
“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布占泰的神情淡淡的,有些冷,又有些蕭索,“回去吧。趕著這兩個月,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們抓緊籌措呢。”
第63章 心殤
“格格,為何不同去?”綽啟鼐問我話時,我正趴在窗前用力掰著窗檐下凍結的冰柱玩,兩只手凍得通紅,而我呼著滿口的白霧,卻是樂此不疲。
他見我不大理會,便又跨前一步,焦急的說:“我并非是說格格留下不好,只是烏拉城一旦打起仗來,阿瑪未必能顧得了你。這里……太危險。”
我嗤聲輕笑,他含含糊糊的講了半天,難不成還以為我對布占泰情深意重,所以才決意留下與之共患難、同生死?
真是笑話!我倒是想走,可是他老子肯么?
兩月前的那次短暫會面后,努爾哈赤將大軍留駐烏拉五天,在烏拉河邊鄂勒琿通呼瑪山下做木城屯兵千人。之后建州與烏拉兩方首領貝勒在此五天內談妥和解退兵的條件,布占泰拒不承認鳴鏑一事,努爾哈赤表示可以不加追究,但卻要烏拉拿出誠意,除了必須開放道路,以供貂皮、人參、東珠等物銷往撫順漢區外,還要布占泰將長子綽啟鼐以及十七大臣之子一齊送至建州為質。
被逼無奈下,布占泰只得暫時應允了這一苛刻要求,以作緩兵之需。待得建州撤兵,布占泰隨即與布爾杭古談妥,欲將綽啟鼐與十七大臣子女一干人等送往葉赫暫避,烏拉境內厲兵秣馬,全城內外一副嚴正備戰之態。
在此緊要關頭,我與布占泰的婚事自然暫且擱置,而他似乎也因為上次退兵一事,對我感懷愧疚,因而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借故常到我屋里逗留,這倒更加稱了我的心意,樂得輕松度日。轉眼到了正月十五,天寒地凍,烏拉河水面已然凍結成厚厚的冰層,布占泰感到時機緊迫,不容再等,便決定三日后將子女全部送走。
“大阿哥的好意,東哥心領了!”我莞爾一笑,終于將一根足有兩尺多長,手腕粗細的冰柱掰下,心滿意足的握在手里,欣喜不已。
看著冰柱因為我手上的體溫一點點的融化成水,滴落于覆滿窗欞的積雪之中,那種感覺好似在看自己的心在滴淚。我傻呵呵的一笑,心里好不凄惻,癡迷得注視了好久,卻突然被一聲低呼打斷思緒:“快丟開!小心皮膚給凍黏住了!”
我受驚,手里一松,“吧嗒”下,冰柱子落在窗欞上,被碰成了三四截。冰晶剔透的光澤,在陽光的反射下耀痛了我的眼睛。
我暗自著惱,猛然回頭:“你怎么還沒走?”
綽啟鼐露出吃驚的表情看著我,張了張嘴,似乎不太明白我怎么就突然語氣變得惡劣起來。我甩了甩濕答答的手,接過小丫頭遞來的手巾抹干凈,隨后不冷不熱的問:“大阿哥還有別的事么?”
這么一個大釘子碰下去,換誰都不定受得了,更何況他還是個養尊處優,做慣人上人的大阿哥。
綽啟鼐面色不佳,沉著臉說:“那……格格保重。”
我隨口“嗯”了聲,用手巾包著手,繼續趴窗欞上點著腳尖去掰另一根凌柱。隔了一會兒,忽聽身后有細微的腳步聲急速靠近,我眉頭緊蹙,慍道:“你到底還有何事?”倏地回頭,惡狠狠的一瞪,卻沒曾想反被一張困惑詫異的臉孔給嚇住了。
“這又是在跟誰發脾氣呢?”
“貝勒爺……”我退開行禮,斂眉,“爺來了,怎么也不叫丫頭通稟一聲,這么悄沒聲息的靠過來,我若是手里握了把刀,冷不丁的被嚇了一跳,情急之下興許就會傷著爺了。”
布占泰的神情有些萎頓,一張原本略顯富態飽滿的臉頰此刻已明顯凹陷下去,臉色蠟黃,眼圈灰黑。他瞟了眼我手里的冰柱,冷淡的說:“格格手里拿的可不就是刀子么?”
我一怔,突然他左手一探,已凌厲的抓住我的手腕,右手將我手中的冰柱劈手奪過。他動作快得出奇,等我反應過來,便只聽到耳邊伺候我的小丫頭一聲慘呼——那支冰柱尖銳的插/進了她的腹部。
小丫頭撲嗵跪倒在地,捂著肚子抽搐顫抖,她臉色發白,殷紅的血不斷從傷口涌出來,染紅了那雙白皙嬌嫩的小手,也染紅了剔透晶瑩的冰凌……
“你……你……”我驚駭得說不出話來,四肢無力,腦袋發暈。
“冰柱看似鋒利,其實若不灌注全力,其殺傷力遠不及一柄小匕首。”布占泰漠然的看著那丫頭在地上痛苦的掙扎,呻吟,然后眼瞼揚起,似笑非笑的瞧著我。
我全身顫抖,脊梁骨上嗖嗖發冷。
他這是什么意思?他……他以為我掰弄冰柱,是想尋機自盡?所以他才徹底給我敲個警鐘?!
早知布占泰心狠,但是……親眼目睹和道聽途說的區別在于,這種真實感實在太過殘忍!人命在他而言,竟可如此輕賤。前有娥恩哲,后有這個……可憐的小丫頭。
“呵……”我凄然一笑,笑聲比哭聲更難聽。原來……他竟是如此怕我尋死。“你怕什么?布占泰,你是怕我死了,還是怕努爾哈赤打來,沒了護身符?”
布占泰嘴角抽動了下,面色陰鷙冷厲。
“啊……啊……”小丫頭痛楚難當的慘叫,腹部的傷口重不致死,卻折磨得她躺在地上全身抽搐,生不如死。
“不用怕……你不用怕,我不死……我不會死!”我哈哈大笑,笑得眼角迸出淚花,身軀亂顫,“我舍不得死——我要活著等到你死的那一天!”笑聲一收,我指著他的鼻尖,厲聲尖叫,“我要看你最后是如何的死法!”
綽啟鼐一行最終還是沒能走成。
兩日后,正月十七清晨,建州三萬鐵騎如同一柄鋒利無比的鋼刀般,毫無預兆的直插烏拉腹地。烏拉兵力無法擋其精銳,一天之內,連續丟失孫扎泰城、郭多城、鄂膜城三座城池。是夜,建州大軍屯兵郭、鄂二城。
正月十八,布占泰統兵三萬,出富爾哈城迎戰。然而建州鐵騎士氣如虹,烏拉兵抵抗不住建州大軍潮水般的沖擊,陣腳頃刻大亂,兵潰如山倒,紛紛棄甲丟戈,四散奔逃。布占泰全軍崩潰,散于戰場中不知生死。建州兵越過富爾哈城,乘勝進逼烏拉城門。
城內亂成一團,雞飛狗跳,人仰馬翻,我麻木的守著空蕩蕩的屋子,聽著滿城凄厲的哭喊,竟突然有種很想放聲大笑的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