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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步天下(五周年修訂版)最新章節!
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頭,再抬起時,臉上已換了一種輕松的笑容:“東哥,你很防備我?!彼玫氖强隙ǖ恼Z氣,沒有一絲一毫的疑問和婉轉。
這回,我也笑了,直接回答道:“大家彼此彼此,心照不宣?!?
阿巴亥的笑容愈加粲爛,這時恰逢葛戴重新捧了茶盞進來,阿巴亥瞥眼瞧見,卻突然把笑容收了,端端正正的從她手里接過茶來。
她喝茶時的氣度雍容,分明就是一副貴婦人的架子,完完全全再也找不出一絲一毫小女孩的氣息,我些微有些吃驚,又有些替她心痛惋惜。她再如何受寵,如何能耐,也不過還是個十二歲的小女孩。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若擱在現代,恐怕也就才上初中,正該是和一大幫同學嘻嘻哈哈玩鬧的純美花季。我轉眼又瞄了瞄一旁恭身垂立的葛戴,不禁一陣恍惚,這丫頭也同樣如是啊。
“你先下去吧。”擱下茶,阿巴亥冷冷的對葛戴說。
葛戴抬起頭來,固執的將臉轉向我,我沖她略一頷首,她才一步三回頭的退了下去。
“東哥!”阿巴亥放松下來,臉上再次露出困惑般的神情。
我不吱聲,很有耐心的等她開口繼續問我,她支起頭,遲疑了會,最后很小聲的問:“你為什么不肯嫁給爺?”
我冷冷一笑,原來是當說客來的。
“不喜歡?!?
她怔住,兩眼發直。
“我不愿意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婚姻是建立在兩情相悅之上的,沒有感情的婚姻對我來說,只是一場悲劇?!?
“兩……情……相悅?”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忽然醒悟,在她的觀念里,這種思想前衛得幾近叛逆??梢灶A見到她接下來肯定會以為我在發瘋說瘋話,可誰知,一轉眼,她竟呆呆的望著我笑了起來。
笑容先是淡淡的,軟軟的,但慢慢的她臉上的顏色變了,她雙肩微顫,嘴角垮下,眼睛里漸漸笑出了淚水,最后,那眼淚就順著臉頰滾了下來,越落越多。
“阿巴亥……”
“值得嗎?東哥,難道你一點也不曾后悔嗎?為了這種可笑的理由,你瞧瞧你現在都弄成這么樣子了?”她激動的從杌子上站了起來,手指著我,邊說邊哭,“什么女真第一美女?你已經蹉跎掉了女人最寶貴的光陰,現在的布喜婭瑪拉在世人眼中,不過是個嫁不出去的葉赫老女!”
“啪”地聲,她將桌上的茶盞一股腦的掃到地上,然后趴在桌上放聲大哭起來。
葛戴聽到動靜,早緊張的跑到門口東張西望,我悄悄向她打個眼色,仍是讓她走開。
阿巴亥哭了一陣,忽然用袖子把臉上的眼淚抹了個干凈。然后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睛紅紅的,臉上敷的胭脂水粉也被哭花,但她仍像是只驕傲的雀鳥般高昂著頭顱:“我嫉妒你!我打小就嫉妒你!從我三歲懂事起,阿瑪就告訴我,我有個額其克被建州的淑勒貝勒抓去了,他是為了你而被抓的。可是阿瑪卻一點也沒有因此而討厭你,他甚至還不只一次的用充滿感性的言語來贊美你,說你是如何驚人的美麗,教人一見之下連性命都可以為你輕易舍棄……我打心底里不服氣,這種愚蠢的話也只有我的阿瑪才會編得出來??删褪沁@個從來沒真正關心過我,只會對我說這些蠢話的阿瑪,卻在我七歲那年被我的族人殺死了,叔祖父興尼牙要奪位,不僅殺了我阿瑪,還殺了我的哥哥……我額涅被他們搶了去,我因為才七歲,渺小又不起眼,因而得以僥幸逃過一劫,可終日惶惶不安,度日如年,直到額其克布占泰返回烏拉……他和我阿瑪一樣,不,甚至比我阿瑪更癡狂,他雖然已經有很多妻子了,可是他每日里念念不忘的只有一個名字,那就是你:布喜婭瑪拉!”
面對她近乎是發泄的指責,我唯有默然。
每個人都有隱藏在背后不為人所知的一面,阿巴亥之所以有如今這般要強的性格,多半跟她的境遇有關。
“……額其克回來后沒多久,便說要把我許人,他說建州的淑勒貝勒是個有作為的大英雄。我不管英雄不英雄,我無論嫁給誰,都好過在烏拉仰人鼻息,看人臉色的活著。我受夠那種低人一等的生活了,我要靠我自己去得到我想要的東西,哪怕是用我的年輕,我的美貌,我的身體……而且,我知道在費阿拉城里有個女真第一美女,我想見識一下你到底是如何的美麗!”
見她說得咬牙切齒的,我淡淡一笑:“這不就見到了么?很失望吧,我并不如你預想的那么風光,美貌帶給我的并不是我想要的幸福……”
“為什么你要拒絕可以輕易到手的幸福,而寧愿……”
“那是你的幸福,不是我的。”我打斷她,“那是你給自己定義的幸?!瓍s也不見得就是真正的幸福。女人,并不是非得仰息著男人而活,這是我意識里根深蒂固的信念,無法妥協,因為我并不屬于這里?!?
“不屬于這里?不屬于這里?”她臉色慘白,喃喃的念著,“是了,你不稀罕待在費阿拉,你也不稀罕做費阿拉的女主人。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回家。”我輕輕的嘆息,不管她到底能不能真正聽明白我的意思,我也只是任由自己發泄壓抑許久的惆悵,“我想要自由……”
窗外的藍天如此的明媚,空氣清新的令人迷醉,可這么廣袤的空際,卻容納不了我一顆脆弱的心。
小小的屋子里一片沉寂,靜得無聲無息,窗外偶爾有小鳥飛過,羽翅撲閃的響聲讓我倍感無限向往。
“東哥……”
“嗯?”
“你知不知道,爺昨兒個在殿上當眾宣布,等他歸老之后,將所有的妻妾都歸二阿哥所有。”
“啪”地聲,飛翔的鳥兒不知何故,竟一頭撞在窗欞上,摔落地去。
我倏地轉身,愣愣的望定她。
阿巴亥的臉色蒼白間透出一層淡淡的,透明的嫣紅,眼眸閃亮。
眩暈感隨之襲來。
女真人婚配盛行“轉房”之俗,即所謂的父死則妻其母,兄死則妻其嫂,叔伯死則徑亦如之。所以,努爾哈赤指明今后百年身故,由代善接收妻妾本無可厚非,這原也是我一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可是……為何阿巴亥會有如此柔和的眼神?
這種眼神讓我心驚肉跳!
“你……你……”我喃喃的吐出兩個音,竟覺如鯁在喉,艱澀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少頃,她臉上神色收起,又恢復成雍容華貴的福晉模樣,沖我含蓄一笑:“我回去了。爺交待的事,我也做完了……”她頓了頓,又加了句,“你放心,他問起時,該說的我便說,不該說的絕不會多嘴?!?
我嗤地一笑:“福晉也請放寬心,東哥亦是如此?!?
她含笑點點頭,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