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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叟與四人飲酒，幾巡后嘆息聲未絕。他們各自作詩感懷，似追述難忘的往事。詩成后，大家吟詠，間或長號，聲動山谷。不一會兒，接他們的侍從來了。幾人相視無言，唯有淚流，攀鞍上馬，如煙霧般消失在許生的視野里。

后許生從草叢爬起來，上馬尋舊路而去。將近黎明時分，抵達(dá)一旅店，女店主問他為什么冒夜而行，許生把自己遇見的都說了出來。女店主說：昨夜三更，有騎馬者來我店買酒，難道是他們？說著，她打開錢柜，發(fā)現(xiàn)昨晚收下的都是紙錢。

在這個故事中，四人形貌特征切合遇難的李訓(xùn)、王涯、賈餗、舒元輿四宰相：“長大少髭髯者”指李訓(xùn)；“消瘦及瞻視疾速者”指王涯；“短小器宇落落者”指賈餗；“少年神貌揚(yáng)揚(yáng)者”指舒元輿。

至于那位“玉川先生”即白衣叟，有可能是著名詩人盧仝的鬼魂。盧仝是王涯的朋友。“甘露之變”爆發(fā)前一天晚上，盧仝偶然留宿于王涯家，及至二十一日事變爆發(fā)，神策軍到四名宰相府邸大肆搜捕，盧仝正好被堵在家里，就這樣糊里糊涂地被殺。

甘露喋血后，雖朝臣畏宦官如虎，但手握重兵的藩鎮(zhèn)不吃那一套，昭義軍節(jié)度使劉從諫（手刃淄青節(jié)度使李師道的劉悟之子）就上書朝廷質(zhì)問：諸宰相為什么被殺？罪名是什么？即使有罪，也應(yīng)由朝廷處治，宦官有什么權(quán)力派兵捕殺？劉從諫還直接列舉仇士良的罪責(zé)，甚至稱：若朝中宦官繼續(xù)兇頑，他將發(fā)兵長安。詩人李商隱為此寫下《重有感》：“玉帳牙旗得上游，安危須共主君憂。竇融表已來關(guān)右，陶侃軍宜次石頭。豈有蛟龍愁失水？更無鷹隼與高秋！晝號夜哭兼幽顯，早晚星關(guān)雪涕收？”在詩中，表達(dá)了詩人對事變的痛惜和對劉從諫的支持。在劉的威脅下，仇士良才漸消氣焰。

李世民之死或玄武門之箭

貞觀二十三年（公元649年）五月二十六日，唐太宗李世民暴死于長安翠微宮含風(fēng)殿。在死前，他或許會想起高祖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六月初四的那個遙遠(yuǎn)而悶熱的早晨。在那一天，世民再次披掛上馬，佇立于皇宮玄武門。只不過這一次絕殺的，不是割據(jù)的群雄，而是他哥哥太子建成和弟弟齊王元吉。

在講“玄武門之變”的某個細(xì)節(jié)之前，先看看多年后李世民本人的死亡真相。

李世民死時只有五十歲（隋開皇十八年十二月戊午出生，轉(zhuǎn)換成陽歷是公元599年1月23日）。在貞觀十九年（公元645年）征高麗前，世民身體是非常好的。唯一有點問題的是脾氣日益暴躁。這跟一起似有似無的政變有直接關(guān)系。

侯君集在為李世民打江山的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中排名第十七，二十四功臣分別是：1.長孫無忌；2.李孝恭；3.杜如晦；4.魏徵；5.房玄齡；6.高士廉；7.尉遲敬德；8.李靖；9.蕭禹；10.段志玄；11.劉弘基；12.屈突通；13.殷嶠；14.柴紹；15.長孫順德；16.張亮；17.侯君集；18.張公謹(jǐn)；19.程咬金；20.虞世南；21.劉政會；22.唐儉；23.徐世勣；24.秦瓊。

生逢亂世的他，雖沒什么文化，但天賦聰明穎異，為人矜傲兇狠，投李世民后，功勛卓著，其頗有棱角的性格，深為世民所愛。世民即帝位后，以侯君集為兵部尚書，掌握帝國兵權(quán)。后轉(zhuǎn)為吏部尚書，掌握人事。侯君集曾協(xié)助李靖攻滅吐谷渾，隨后又獨自征服西域古國高昌，掠奪珠寶無數(shù)，很多都入了私囊。因此事受到大臣們的彈劾。

這是個轉(zhuǎn)折。

李世民對“高昌事件”沒有深究。當(dāng)然他也不傻，知道以侯的個性也許以后真會鬧出亂子。不過他相信：自己在，就能鎮(zhèn)得住他。可沒想到，被寬恕的侯君集跟漸受冷落的太子李承乾掛上了。關(guān)于承乾的問題不必多說，有李世民這樣強(qiáng)勢的父親，那么承乾肯定是非常難受的，一如當(dāng)年漢武帝的太子。

貞觀十七年（公元643年），世民有另立太子的意思。按史上的說法，侯君集趁機(jī)鼓動太子發(fā)動政變，奪取帝位。事情最后失敗，侯君集下獄。但他拒絕承認(rèn)罪責(zé)，被處斬時留下這樣的話：“君集豈反者乎？！”據(jù)說，當(dāng)時世民有意再寬恕他一次，但“群臣不許”。史上的這一記載比較可疑。在處斬那天，君臣二人都潸然淚下，也真夠感人的了。李世民說：“以后，我只能到凌煙閣看你的畫像了。”殺，還是要殺的。在這個問題上，李世民是絕對不會含糊的。至于侯是否真有謀反之意，只有天知道了。

侯君集被殺，太子承乾也廢，流放到遠(yuǎn)方。

這一事件對世民的內(nèi)心打擊是巨大的。但盡管這樣，他的身體本身仍沒什么問題。所以，做了多天太平天子后，李世民又重新披掛上馬，踏上遠(yuǎn)征高麗之路。

按流行的說法，世民身體出現(xiàn)問題，是因為在高麗作戰(zhàn)時背部中箭。回長安途中，箭傷又引發(fā)惡瘡。此外，遠(yuǎn)征時還患了痢疾。各種病傷加在一起，導(dǎo)致身體開始走下坡路。不過，按正史記載，征高麗一年多以后，世民的身體就漸漸恢復(fù)了。就在死前兩個多月的一天，也就是貞觀二十三年（公元649年）三月上旬的某日，世民還帶著少數(shù)侍從登上長安郊外的一處高原，在這里俯瞰山河并拿出巨弓拉滿而射，侍從無不激動得高呼“萬歲”。但到了三月底，這位皇帝突然病倒了。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李世民的病倒，跟《酉陽雜俎》里的一則秘密記載有關(guān)：“王玄策俘中天竺王阿羅那順以詣闕，兼得術(shù)士那羅邇娑婆，言壽二百歲。太宗奇之，館于金飚門內(nèi)。造延年藥，令兵部尚書崔敦禮監(jiān)主之。言婆羅門國有藥名畔茶佉水，出大山中石臼內(nèi)，有七種色，或熱或冷，能消草木金鐵，人手入則消爛。若欲取水，以駱駝髑髏沉于石臼，取水轉(zhuǎn)注瓠蘆中。每有此水，則有石柱似人形守之。若彼山人傳道此水者則死。又有藥名沮賴羅，在高山石崖下。山腹中有石孔，孔前有樹，狀如桑樹。孔中有大毒蛇守之。取以大方箭射枝葉，葉下便有烏鳥御之飛去，則眾箭射烏而取其葉也。后死于長安。”

這就需要提到貞觀年間的一個奇人：王玄策，也是前面寫到的西域大將高仙芝的偶像。正是這個人，把催命鬼引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王玄策，洛陽人，曾在廣西黃水做過縣令、右衛(wèi)率府長史，后來成為職業(yè)外交家。貞觀二十一年（公元647年），王玄策率使團(tuán)出訪位于中天竺的摩揭陀國（玄奘曾到此取經(jīng)訪問）。但還沒抵達(dá)，先前與唐朝友好的國王就去世了。臣子阿羅那順登上國王位，立即扣押了大唐使團(tuán)。王玄策僥幸奔出。在當(dāng)時，敢逮捕唐朝人，要么是瘋了，要么是傻了。王玄策沒返回唐朝，而是沿途發(fā)了道檄文，要求周邊王國立即出兵，歸他統(tǒng)領(lǐng)去討伐阿羅那順。

很快，泥婆羅（在今尼泊爾）出兵七千，吐蕃出兵一千二百，王玄策點了點，覺得人馬已綽綽有余，帶著這八千多人，扭頭就攻入了摩揭陀，生擒阿羅那順，俘虜國王以下萬余人。這是盛唐的氣魄和方式，這是一人滅一國的奇跡。但就在這時候，一個笑容神秘的人物，詭異地轉(zhuǎn)出菩提樹，出現(xiàn)在王玄策面前。

這個人就是《酉陽雜俎》提到的術(shù)士那羅邇娑婆。

那羅邇娑婆自稱他已經(jīng)二百歲，尤善煉丹藥，人吃后會長壽。他主動表示，要跟著王玄策回長安，把煉出的丹藥進(jìn)獻(xiàn)給大唐皇帝。

王玄策大喜。叫王玄策想不到的是，一個陰謀也就這樣開始了。

貞觀二十二年（公元648年）春，王玄策帶著俘虜?shù)陌⒘_那順國王和術(shù)士那羅邇娑婆，回到了長安。王玄策向太宗李世民匯報了攻滅摩揭陀國的原委，后者非常的高興，覺得他的大臣就應(yīng)該這樣，升其為朝散大夫。

同時，王玄策把那羅邇娑婆推薦給了皇帝。

本來李世民不信方術(shù)，但征高麗后身體出現(xiàn)問題，人生黃昏中的皇帝，似乎改變了世界觀，開始服用一些丹石煉就的秘藥了。

面對大唐皇帝的好奇，那羅邇娑婆滔滔不絕地講述著境外的種種神奇，比如，南洋婆羅門國的深山的石凹中，有一種叫畔茶佉的水，呈七種顏色，或熱或冷，能消草、木、金、鐵，人體就更不用說了。怎么取水呢？用駱駝的頭骨。取完后，倒進(jìn)瓠蘆里。但即使有了這些器具，也不是說隨便就能取的。因為旁邊有神異的石柱把守。如果當(dāng)?shù)厝税延嘘P(guān)該水的秘密傳到外面去，那么他也就活不了多久了。

天竺方士還提到一種藥，名字叫沮賴羅。按他的說法：這種藥用一種形似桑的神奇的樹葉煉成。該樹長在當(dāng)?shù)厣窖孪隆Ｉ奖陂g有石孔，孔中有毒蛇守護(hù)。如用箭射落樹葉，則必有鳥銜去。這時，只有再把鳥射落，才有可能得它。可以猜想，那羅邇娑婆聲稱自己就帶來了“沮賴羅”，并告訴太宗皇帝說它有延年益壽的功效。

太宗的好奇是不出意料的，當(dāng)即要求那羅邇娑婆制造長壽的丹藥。但那羅邇娑婆聲稱，他的丹藥不是隨便就能煉成的，而需要整整一年的時間。太宗說可以等待，于是在金飚門內(nèi)專門為他建造了寓所，并叫兵部尚書崔敦禮監(jiān)辦煉丹事宜。

一年過后，貞觀二十三年三月底，那羅邇娑婆聲稱：長壽丹已煉成。也就是從這個時候起，李世民開始服用這種天竺方士煉出的丹藥。短短的兩個月后，五月二十六日，一代大帝就死去了。一百多年后，唐憲宗元和時代，大臣李藩說了這樣一句話：“文皇帝（唐太宗）服胡僧長生藥，遂致暴疾不救。”

那羅邇娑婆涉嫌謀殺帝國的皇帝，當(dāng)是大逆之罪。但奇異的是，他最后善終于長安。也就是說，朝廷沒治他的罪。因為即位的唐高宗覺得，如果治了那羅邇娑婆的罪，就等于向臣民公開承認(rèn)太宗皇帝是誤食丹藥而死，這對皇家和帝國來說太沒面子了，傳出去必為大唐的藩屬國所笑，他父親畢竟被奉為神姿英武的“天可汗”。至于王玄策，也沒被處理。在高宗時代，居然又出訪了兩次天竺。不過，他也沒升官。這是朝廷對他秘密的憤怒。

唐太宗李世民死得如此奇幻。相比之下，當(dāng)年他哥哥和弟弟的死，就完完全全是現(xiàn)實主義的血肉迸濺了。這是世民一生的結(jié)兒。在咽下最后一口氣前，如果說他想到了一件事，那只能是高祖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六月初四發(fā)生的“玄武門之變”！

現(xiàn)在，我們可以說說這中國古代史上最著名的宮廷政變了。

這天早晨，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進(jìn)宮面見李淵。時為秦王的世民，已決意襲殺自己的哥哥和弟弟。為此，他收買了屯駐玄武門的禁軍將領(lǐng)，率心腹事先潛入玄武門內(nèi)。下決心發(fā)動政變，經(jīng)歷了一個比較長的過程。這期間，長孫無忌、杜如晦和侯君集出力最多，態(tài)度也最堅決。但并不是說他們就都去了玄武門。

直接參與玄武門截殺的，有兩個版本：

第一個版本是長孫無忌、尉遲敬德、侯君集、張公謹(jǐn)、公孫武達(dá)、獨孤彥云、李孟嘗、杜君綽、鄭仁泰、劉師立；第二版本是：長孫無忌、尉遲敬德、杜如晦、房玄齡、高士廉、宇文士及、侯君集、程知節(jié)、秦瓊、屈突通、張士貴、段志玄（段成式祖上）；現(xiàn)在分析，第一版本的可能性比較大。因為后面一個版本文臣實在太多了。

總之，李世民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中，不少人都熱熱鬧鬧地跟著去了。在當(dāng)時，不是沒人拒絕參去，比如兩位天才的軍事指揮家李靖、徐世勣就沒去。

現(xiàn)在看看玄武門的位置。

長安以朱雀大街為中軸線，由南而北至最北端是朱雀門，穿過朱雀門是皇城。穿過皇城會看到承天門，再穿過承天門就是皇宮，也就是太極宮。太極宮的后宮門（即北門）名玄武門。太極宮東北角，則是后來更著名的大明宮。大明宮后門（北門）也叫玄武門。世民潛入的是哪一個？最初這不是一個問題。大家都說是太極宮那邊的玄武門。后來，有少數(shù)人提出疑問：別忘了，大明宮還有一個玄武門。于是，有些人嘀咕了，說：還真是，那世民潛入的，當(dāng)是大明宮那邊的吧。

有時真理未必由少數(shù)人掌握。

大明宮始建于貞觀八年（公元634年）。也就是說，那邊的玄武門，直到世民登上帝位后七年，才開始大規(guī)模修建。唐高宗時代，皇帝才開始在大明宮起居、辦公。

回到太極宮這邊的玄武門。

李建成和李元吉已騎馬通過，進(jìn)入了太極宮。

這一天發(fā)生的事變被后人命名為“玄武門之變”。所以很多人認(rèn)為，世民伏兵的地方就在玄武門。實際情況并非如此。按記載，兩兄弟是騎馬到臨湖殿時才發(fā)現(xiàn)事情不對，于是在驚恐中掉轉(zhuǎn)馬頭。

臨湖殿在哪兒？

太極宮里有四個小湖：西面三個，東面一個。建成和元吉入宮時，李淵剛剛來到西面的一個小湖，正在那里泛舟。這臨湖殿，在西面一個小湖的附近，離玄武門不遠(yuǎn)。

建成和元吉到底看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