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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約大喜,說:“來世愿為牛馬。”
仇士良說:“我直接取你項上人頭!”
事變爆發時,鄭注曾帶數百親兵前往支援,途中得知李訓已敗,就只好返回鳳翔。仇士良密令在鳳翔監軍的宦官,叫其撲殺鄭注。這個世界有多么奇怪。縱觀唐朝乃至整個中國古代史,如果宦官想策動政變,成功率幾乎是百分之百,很少有失手的。不談智商的事,那未必靠得住。關鍵大約在于:他們雖然失去了陽物,但卻有著極其強大的神經,做起事來是那樣從容不迫。
在鳳翔,對付鄭注的宦官是個叫張仲清的無名小輩。
雖然此人一時間不知怎么撲殺鄭注,多少有些迷惘,但卻沒露出任何破綻。最后,在部將幫助下,設計宴邀鄭注議事。
此時的鄭注已是進退維谷。他當然知道,自己隨時都有可能死于非命。但是,他沒法跑。是啊,作為鳳翔節度使,一個朝廷大員,他就算有潛逃之意,能跑到哪呢?人生中最難受的不是絕望,是無望。絕望還有置之死地而后生這么一說。無望呢?是完全沒希望了。
對鄭注來說,就是等死了。
鄭注帶著鳳翔節度副使錢可復去赴宴。
真正是宴無好宴。鄭注眼神特別差,高度近視。宴席上,當對方抽刀時,他還沒看清那人在干什么,就當場被斬了。錢可復亦遇害。鄭注死前不知道的是:多年前,段成式的一位朋友,就已經預測到了這一幕的發生。
這位朋友叫石旻,精通藏鉤(一種猜物游戲),又善于預言,敬宗寶歷年間,他隨吏部尚書錢徽及其弟錢可復至湖州,錢氏兄弟想吃兔餅。時為夏季,屬下好不容易捉到幾只兔子。石旻見后笑道:“可將兔皮留下,我記一事。”遂釘皮在地上,用紅筆寫下道符,自言自語:“恨較遲!恨較遲!”錢可復問其意,石旻答:“我只是想記載一下兔年將要發生的事而已。”
錢可復與鄭注死難這一年,正是兔年。
事變后,仇士良、魚弘志除給自己加官晉爵外,還取得了參與延英殿議政的資格。在以往,能在這個地方與皇帝議政的只有宰相、重臣。而且,仇士良嚴密控制了文宗的自由,動不動就舉“甘露之變”數落文宗。面對數落,文宗所做的只有低下頭老實地聽著。從此,專權的宦官“上迫天子,下凌宰相,視朝士如草芥”。
“甘露之變”后,人人自危。事變結束后很長一段時間,大臣及文士都不敢提及此事,但段成式在《酉陽雜俎》中,通過采訪,從側面寫到了這段痛史:“永寧王相王涯三怪:淅米匠人蘇潤,本是王家炊人,至荊州方知,因問王家咎徵,言宅南有一井,每夜常沸涌有聲,晝窺之,或見銅廝羅,或見銀熨斗者,水腐不可飲。又,王相內齋有禪床,柘材絲繩,工極精巧,無故解散,各聚一處,王甚惡之,命焚于灶下。又,長子孟博,晨興,見堂地上有凝血數滴,蹤至大門方絕,孟博遽令鏟去,王相初不知也,未數月及難。”
事變中遇難的宰相之一王涯,本沒有參與剪除宦官的謀劃,最后在酷刑下違心招供。王跟韓愈是同期進士,算朝中的老人了。“甘露之變”爆發這一年,他已七十歲,是退休的年齡了。此前,有人曾勸其隱退,但王戀戀風塵,舍不下利祿,最終在退休前一刻死于非命。王涯死后沒多久,身在荊州的段成式采訪到從長安逃到該地的王家廚師蘇潤,得知事變爆發前王家出現三件怪事:一是王家宅南有井,每到夜里便有沸騰之聲,白天蘇潤曾窺視,有時見銅廝羅(洗手用的器具),有時見銀熨斗,打其水,水質有腐味而不可飲;二是王涯家中有一禪床,以柘木和絲繩制造,但后來無故地解散;三、其長子王孟博在一天早晨見廳堂地上有凝結的血跡一串,到大門口才消失,叫家人鏟去。怪象發生幾個月后,王涯被殺。當然,這只是傳說。但這種傳說,為“甘露之變”蒙上一層永遠無法去除的感傷。
唐朝是中國歷史上宦官專權最嚴重的三個朝代之一,如果說東漢和明朝的宦官還不敢把皇帝怎么樣,頂多是干預朝政、對抗大臣,那么在唐朝中期以后宦官的囂張則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他們殺皇帝如兒戲。唐朝有兩個皇帝于正史中被明確記載死于宦官之手:唐憲宗和唐敬宗。另有三個皇帝的死亡真相則被唐人隱秘地記載于筆記中:唐玄宗(死于宦官李輔國之手,《杜陽雜編》有隱晦記載)、唐順宗(死于宦官俱文珍之手,《續玄怪錄》“辛公平上仙”即寫其秘事)、唐宣宗(死于宦官王宗實之手,唐末史書《東觀奏記》有隱晦記載)。
仇士良雖沒親手殺過皇帝,但在其掌權的八年里,幽禁了一個皇帝,誅殺了四名宰相,刺傷了一名宰相,處決了二名親王,斬了一名皇妃,矯詔擅立了一個皇帝,最后決定退休了。
那是唐武宗會昌四年(公元844年)。雖然他一手把唐武宗扶上皇位,但這武宗皇帝天性英武,重用鐵腕宰相李德裕,君臣一唱一和,仇士良控制不住。離開皇宮前,一幫宦官來送行,詢問如何方可保持權勢,仇說了這樣一番話:“天子不可令閑暇,暇必觀書,見儒臣近則又納諫,智慮深遠,減好玩,省游幸,吾屬恩且薄而權輕矣。為諸君計,莫若殖財貨,盛鷹馬,日以毬獵聲色蠱其心,極侈靡,使悅不知息,則必斥經術,暗外事,萬機在我,恩澤權力欲焉往哉!”
歸根結底一句話:不能叫皇帝閑著,當令其沉浸于聲色娛樂,只有這樣才可以控制在手里。
但退休后沒多久,仇士良就暴死了。又過了不久,朝廷宣布在其府邸發現上千件兵器,武宗立即下旨,削去仇一切官爵。在這里需要說的是,雖然史上記載仇是正常死亡,但從這一系列事情看,他極有可能是被武宗派刺客刺死的,仇出宮后的結局跟肅宗時代的巨宦李輔國太像了,而李就死于代宗所派刺客之手。如果是這樣,倒也得其所!
關于“甘露之變”,人們在讀史時,每至此事無不扼腕。本來計劃挺好的,怎么就一下子被仇士良逆襲了?假如當時韓約不露出破綻,又會是什么樣的結局?如果依了鄭注的計劃,在給王守澄送葬之際于長安城外誅殺宦官,是不是勝算更大?但歷史不相信假設,它的結果只有一個:甘露大冒險徹底地失敗了!
但值得一提的是,事變結束后,很多大臣都拍手稱快。因為在他們看來,李訓、鄭注原本就是小人,發跡最初依靠的就是宦官,最后誅宦官僅僅是投機而已,所以并不值得同情。也就是說,“道德正確”壓死了二人。
但事情真有這樣簡單嗎?
鄭注、李訓確實都不是傳統標準里的道德完備之人。鄭注最初是干嗎的呢?走江湖的郎中。雖然出身低賤,被很多大臣看不起,且相貌難看,眼睛還有疾病(“尤不能遠視”),但醫術卻非常高明。此外,性情“詭譎狡險”。他本姓魚,后私自改成唐朝最顯貴的四大姓之一的鄭姓(崔、盧、李、鄭)。一個偶然的機會,鄭注結識了在平淮西藩鎮吳元濟之亂中雪夜襲蔡州的著名人物李愬。李轉任徐州節度使時,把鄭注引薦給了當時在徐州監軍的宦官王守澄,稱鄭注是天下奇才,搞得王很感興趣。當王回宮廷任職時,順手也把鄭注帶到了長安。
鄭注出身江湖游醫,朝中大臣都不愛搭理他。但王守澄非常看重鄭注,經常與之通宵達旦地暢談時事。鄭注雖高度近視,但能言善辯。舉個例子:當時,王守澄是右神策軍護軍中尉,左軍中尉叫韋元素,此人討厭鄭注,想謊稱有疾,叫鄭為他看病,趁機將其捕殺。鄭注還真來了,當發現不利于自己時,便口若懸河地跟韋元素聊起來,直到韋不知不覺地拉住鄭的手,最后不但沒殺鄭注,還“以金帛厚遺注而遣之”。但鄭注脫險后,即鼓動王守澄貶韋元素出宮做監軍,又建議王在路上將韋殺掉。
鄭注真正得勢源于文宗突患風疾,一度不能說話。王守澄推薦了鄭注,后者還真就把病看好了,文宗從此也開始寵信其人,任命他為太仆卿兼御史大夫,又升工部尚書,充翰林侍講學士,自由地出入宮廷。
就在鄭注得勢時,又出現一個李訓。李訓跟鄭注比起來還是有背景的,來自著名的隴西李氏,自己也是進士出身。善解《易經》的他,一個偶然的機會,為自己的親戚去行賄鄭注,后者遂將其推薦給王守澄。跟鄭注比,李訓高大魁梧,風神軒昂,善于演講,特別能感染人的情緒。王守澄也比較喜歡李訓,就把他推薦給文宗。一來二去,李訓也當上了皇帝身邊的翰林侍講學士。
很多人說,鄭注狡險,善揣人意,反復無常,睚眥必報,那李訓也不怎么樣,誰得罪了他們,必將其清除出朝廷而后快。當時,“牛李黨爭”已經愈演愈烈,文宗曾發出“去河北藩鎮易,去朝廷朋黨難”的感嘆。這兩派互相打擊。鄭注和李訓呢,則全面開火,是既打擊牛黨,也打擊李黨,把包括李德裕、李宗閔在內的很多大臣都貶出長安,所以得罪了不少人。
其實,去除朋黨和鏟除宦官一樣,是文宗政治理想的一部分。這也是他重用鄭、李的原因。所以,打擊牛李二黨這件事,不能單純地認為是鄭、李人品不好,或僅僅是出于個人的好惡。很多人在回望那段歷史時,把這個關鍵且本質的細節忽略了。
就這樣,文宗皇帝、鄭注、李訓三人成立了一個反對宦官和朋黨的秘密聯盟。
鄭、李二人雖是王守澄推薦的,但并不妨礙他們最終站在皇權一邊。隨后,連續成功誅殺了王守澄等人。此時李訓已被升為宰相,有一次,跟鄭注密談,說要鏟除宦官必內外合力,所以想叫鄭到離長安最近的鳳翔做節度使,以便直接掌握軍隊。一向被認為狡詐的鄭注,十分爽快地答應了。從這個細節看出來,鄭注沒有過多地想自己的得失。否則,他完全可以拒絕跑到鳳翔去做地方官。
同時,鄭注出了條奇計,就是前面說的,趁在長安城外為王守澄下葬之際,他率領親兵,撲殺包括仇士良在內的大小宦官。但李訓此時的欲望更大,不但擔心鄭注搶去首功,而且亦有意誅殺宦官后再殺鄭注,所以帶著一群不靠譜的幫手,在皇宮中搶先發難,終被經驗豐富的宦官反戈一擊。
但在那么多大臣甘于隨波逐流甚至見了宦官都哆嗦的時代,一個眼神兒不好的江湖郎中和一個研究《易經》的人站了出來。這是需要極大的勇氣的。因為稍一失手就滿門皆滅。有人說他們是為了鉆營,想往上爬。仔細一分析,就會發現這種說法不成立。對李訓、鄭注來說,一個事變前就當上宰相了,已經位極人臣了;另一個則是文宗眼前的紅人。所以說,如果沒有一個政治理想支撐著,他們不可能進行這樣的大冒險。清代學者尚宛甫說得非常好:“訓、注雖譎進,然亂賊人人得誅!舉世畏宦官,訓、注獨舍生誅之,使其謀成,則武、宣、懿三宗必無復廢立之事。”
史上的評價,對李訓還稍微好點,對鄭注則出奇的低。其實,鄭注并非像很多人說的那樣是個只知黨同伐異的小人。舉個例子,當初,文宗以鄭注為太仆卿兼御史大夫,鄭注擔任新職前舉薦了倉部員外郎李款接替自己的舊職。
文宗說:“鄭注啊,這李款以前曾向我彈劾過你。”
鄭注答:“加臣之罪,雖于理而無辜;在款之誠,乃事君而盡節。”
這話也是響當當的。由此可見人性的復雜,任何一棍子打死的事都是不可取的。最初,鄭注只是個飄零江湖的郎中,但無常的命運與個人的奮斗,把他一步步推到時代舞臺的中央,并最終讓他成為一個悲劇性的人物。
“甘露之變”失敗了,主要原因在于李訓,首先沒執行更穩妥的鄭注的計劃,其次用人不當,韓約之類皆不堪大任。這是歷史的定數,又充滿了偶然,乃至于詭異。那是事變爆發前多年,“鄭注大和初赴職河中,姬妾百余盡騎香氣數里,逆于人鼻。是歲,自京至河中所過路,瓜盡死,一蒂不獲”。由于鋪天蓋地的香氣的襲擊,自長安至河中的瓜都死了。是不是預示了幾年后“甘露之變”的結局?
“甘露之變”對晚唐士人的心靈影響太大了。
事變發生后,退居東都洛陽做“中隱”閑官的白居易一聲嘆息,他的很多同僚都死于事變,包括當初打擊過他的王涯。懷著復雜的心情,詩人寫下著名的《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感事而作》:“禍福茫茫不可期,大都早退似先知。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顧索素琴應不暇,憶牽黃犬定難追。麒麟作脯龍為醢,何似泥中曳尾龜。”
當初,剪除宦官集團的過程中,鄭注、李訓曾將一個叫田全操的宦官貶到外地,隨后通知當地官員,令其將田秘密決殺。但很快“甘露之變”爆發,田全操得以脫險,隨即返回長安,并在路上揚言:“我入城,凡儒服者,無貴賤,當盡殺之!”此日,田全操入金光門,整個長安朝廷一下子就亂了,很多大臣認為宦官又要大肆殺人了。當時,新任宰相李石、鄭覃正跟大臣們在血跡未干的中書省議事,聽到田全操入城后,轉眼間在座大臣跑了一半兒。鄭覃也想跑,但被李石制止。李石找到仇士良,道明此事。仇或真或假地安慰了幾句,說有他在,姓田的家伙斷不敢鬧事。
田全操雖然沒鬧事,但仇士良卻沒放過李石,因為這位新宰相有點不怕他,多次跟他針鋒相對。為此,仇士良派刺客在李石上朝途中進行截殺,李伏在馬上一路奔回府邸,在門口又遭刺客第二輪襲擊。雖然李石逃過一劫,但把滿朝大臣嚇壞了,轉天早朝時,文武百官來了幾個呢?九人而已。李石最終屈服,向文宗辭職,自求到外地做官。就連當初平定藩鎮的著名宰相裴度,也萌生就此歸隱之意。
“甘露之變”改變了唐朝大臣和士人們的心靈格局與走向。事變前,士人們還有抱負,積極用事,欲恢復盛唐景象;事變后,則完全消沉,基本上都退守自家庭院和內心深處了,從士風到詩風乃至整個社會氣象都為之一變。看劉滄《秋日過昭陵》中所寫:“那堪獨立斜陽里,碧落秋光煙樹殘。”消沉、傷感、麻醉、追憶、無力感和等待日落的心情,是“甘露之變”后的晚唐時代的一切風格所在。
但就是在人人自危、畏宦如虎的亂局下,文士李玫在其志怪筆記《纂異記》中寫下意蘊深遠的“噴玉泉幽魂”一篇:“會昌元年(公元841年)春,孝廉許生下第東歸,次壽安,將宿于甘泉店。甘棠館西一里已來,逢白衣叟,躍青驄,自西而來,徒從極盛,醺顏怡怡,朗吟云:春草萋萋春水綠,野棠開盡飄香玉。繡嶺宮前鶴發人,猶唱開元太平曲……”
說的是,唐武宗會昌元年之春,許生考進士不中,東歸家鄉,過安陽壽安山,欲投宿于前面的甘泉店。未至店,遇一白衣叟,在隨從簇擁下,乘青驄馬自西而來。許生催馬跟進,問其姓名,白衣叟笑而不答。許生跟在后面,走了二三里,天色已晚,來到當地名勝噴玉泉(白居易有詩《題噴玉泉》:泉噴聲如玉,潭澄色似空。練垂青嶂上,珠瀉綠盆中。溜滴三秋雨,寒生六月風。何時此巖下,來作濯纓翁)。這時候,白衣叟回頭道:“有幾位名士,在今晚于此泉下追憶舊事,我昨天被通知參加聚會,你不可再跟著我了。”
許生好奇,執意尾隨,到噴玉泉邊,下馬后,伏于草叢中窺視,見有四位男子現身于泉邊園林中,一位神貌昂然,一位短小精悍,一位高大少須,一位清瘦機警,四人皆服“金紫”。“金”指“金魚袋”,“紫”指“紫色官服”。唐規中,朝臣官服分四種顏色:紫色一、二、三品;緋色四、五品;綠色六、七品;青色八、九品。同時,佩戴相應的彩帛制作的“魚袋”。按規定,一、二、三品官佩“金魚袋”,四、五品佩“銀魚袋”。以此推斷,幾位官職都在三品以上。他們坐于噴玉泉的石磯上,等來了白衣叟。
四人齊聲說:“玉川,為何來遲?”
白衣叟說:“時才游賞,歇馬館亭,見有詩題在柱上,吟詠了很長時間,故而來遲。”
一人問:“什么詩能如此吸引先生?”
白衣叟說:“詩作者的姓名不可知,但詩意與在座的遭遇有些相同。詩是這樣的:浮云凄慘日微明,沉痛將軍負罪名。白晝叫閽無近戚,縞衣飲氣只門生。佳人暗泣填宮淚,廄馬連嘶換主聲。六合茫茫悲漢土,此身無處哭田橫。”
四人聞聽,以袍袖掩面欲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