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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為著照顧安樂,寒蓁睡在偏殿之中。皇帝早囑咐過她次日不必早起為他更衣,陪著安樂便可。按理她能安心睡個囫圇覺了,可是躺在榻上,竟怎么也睡不著,翻來覆去將皇帝說的話想了又想,許是嘆氣聲大了些險些驚動安樂,她再不敢翻身,拍著安樂就此睡去。
夢中似乎大石臨身,壓得她幾乎喘息不過來。睜眼一瞧,原是安樂睡相不佳,半個人都壓在她胸前。寒蓁見一線陽光透過窗紗照射進來,心知時間不早,便小心翼翼推開她,掙扎著起身穿上衣裳。
皇后加急遴選靠譜的嬤嬤,聽聞安樂暫且留在瑯軒殿之中,便先撥了合意地叫她往瑯軒殿來侍奉。寒蓁出殿見了她,只覺眉目柔和,和善可親,也覺放心。便囑咐了一些話,叫她去偏殿看著安樂睡覺。
自己換上尚服局新送來的宮裝,皆料理妥當之后,便帶著德林往正陽宮去。
尚服局制衣也是一批批的,宮人與宮妃不同只在于繡娘。尚服局掌衣給正陽宮送冬裝時忍不住多了句嘴,便被與皇后一同用早膳的貴妃甩了個巴掌。
“多嘴多舌,本宮豈能容你這長舌婦放肆!”貴妃罵了這聲,猶覺不解恨,抬手便拿起茶杯砸了過去,她從小跟著父親習馬術箭術,扔得既準力道又沉。掌衣跪在地上不敢閃躲,硬生生接了下來,額頭登時見了血,渾身也叫潑上了滾燙的茶水。
皇后正在喝粥,細膩的手指捏著銀勺一點點將澄清的蜜糖兌進粥中,對掌衣的話充耳不聞,卻在細細的抽氣之聲落入耳中時拿起一旁手巾掖了掖唇角,蹙了眉道:“你何須如此疾言厲色,傳出去倒顯得你不能容人。”她一停頓,對掌衣和顏悅色道,“貴妃性子急了些,一會讓魏寧給你上藥,就當是本宮代貴妃向你賠禮了。噯,你瞧這衣裳也濕透了。正巧我那還有些陛下賞下的云錦,也給你幾件,拿回去做件衣裳也好。”
掌衣聽了這話連聲道不敢,臉上涌出驚喜之色。
貴妃在一旁瞧著,滿臉譏誚之色,待掌衣出了殿,便連聲冷笑道:“妹妹性子是急了些,實在比不得姐姐有名士家風,宰相肚里能撐船呢。”
皇后姓謝,據傳是兩晉時謝氏后人。其祖父隱居當初隱居在云州,給住的山取名“銅爐”,自號銅爐居士。開國高皇帝打天下時三番四次來請,才出了山擔了丞相一職。皇后之父謝太傅其父備受尊崇,在太上皇時亦是丞相。可皇帝上位便提攜了莫楚茨往先頭來,他倒被擼了下去。太傅雖仍是三公之一,卻究竟是虛職。比不得貴妃之父一路高升,一介草莽之身,做得四將軍之一。至今被人津津樂道。
皇后聽了這明褒實貶的一句話,微微一笑,并不顯出怒意來,只叫魏寧泡過金銀花茶來,給貴妃壓一壓火氣。
她是中宮之主,貴妃雖不忿,卻少不得賣她幾分面子,接了茶一口喝干了,才道:“姐姐可少喝點金銀花茶吧。妹妹問過太醫令了,這茶性寒,對女子得子可是有百害而無一利呢。”
她才剛說完,就覺小腹一陣酸疼,立時起了一層薄汗,也不知是何緣故,她不欲叫皇后知曉,強行忍下,臉色卻漲得通紅。皇后看得分明,在心里頭算了算日子,忙問:“妹妹的好日子可是這兩天了?也怪我,怎么就忘了這事。”
貴妃經她這一說也覺十分有道理,她雖想從皇后那里分權,卻極不愿意見瑯軒殿那人,忙不迭地告假。皇后臉上帶了愁色,鄭重囑咐瀟瀟叫太醫過去辰熙宮搭脈。
這樣的話是皇后的關切,但貴妃卻極討厭這女子的關切。她豆蔻時扮男兒跟著父親去過軍中,一眼瞧見那時的皇帝便芳心暗許,幾年來一直想要嫁他為妻,卻被皇后搶占了先機,心中怎么不恨。因而只將皇后的話當耳旁風,回了辰熙宮叫人煮了濃濃一碗姜茶喝下,便脫衣往榻上歪著去了,絲毫不當回事。
貴妃前腳剛走,魏寧后腳就嗤地一下笑出聲來,她一邊揀著地上碎瓷片,一邊向皇后說:“貴妃到底是行伍出身,這性子比男子還烈呢。可惜沒生得男兒身,否則陛下還樂意多看她兩眼。”
皇帝性子冷,不貪女色,大多精力皆用在朝政之上。這事太一城中人人皆知,偏偏貴妃不信邪,每月都要花上好多銀子打點御前的人,時不時還要往御書房瑯軒殿去,就盼著皇帝多見她兩回。
“《孟子·梁惠王上》中說了什么?”皇后說著喝了口粥,覺得味道不對,又皺皺眉吐在帕上,吩咐道,“食之無味,不如撤了。”
魏寧跟著皇后念書久了,聽了她這話便想起“五十步笑百步”一句來,頓時笑不動了,囁嚅著道:“奴婢失言了。”
“你是我的心腹,代表的就是整個正陽宮,即使是一句無心之語,落在他人耳中便大有文章可做。”皇后道過這一句,便抬手揉了揉眉心,問,“什么時辰了?”
打海上商路開通以來,宮中殿閣皆換上了西洋鐘。皇后為人傳統,看不上這些洋人玩意兒,也不愿去學看鐘表的法子,每每只問身邊之人。魏寧瞧了眼鐘道:“卯時差三刻。”頓了頓,又道,“那一位跟在陛下身邊,也不知會不會忘了時辰。”
這話說得隱晦,卻依舊換來皇后涼涼的一瞥,尚未應聲,外頭傳話的宮人便進來道:“陛下身邊的陸御侍到了,娘娘可要宣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