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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樂睡在瑯軒殿偏殿,寒蓁起初還恐她認床,盤算了許久該如何哄她睡覺。豈知她拽著含章殿送來的小枕頭睡得十分安恬。寒蓁這才放了心,放下幔帳,輕手輕腳走回正殿。
皇帝半倚在榻上讀史,薛閑侍立在旁,見她回來,便沖她眨眨眼走開。寒蓁進宮這兩日深覺皇帝的生活無趣得緊,不是批奏折就是看書,從不尋歡作樂,半點也不像尋常貴族男子。勵精圖治于國而言是好事,但她在一旁看著卻替他累得慌。
“遺兒睡下了?”皇帝放下書問她。
“是,睡得很香。”寒蓁垂著眼不敢看他,耳尖有些發熱。安樂公主的無心之語,不知怎么的竟比太后的直白、薛閑的暗示更叫她在意。
“也是你待她好,她才肯如此與你親近。”
寒蓁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道:“奴婢也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這樣已然很好,”皇帝的聲音輕緩,淡淡道,“在這宮中沒有父母愛護的孩子,未必有人會會替他們做這些‘該做’之事。”
他分明說的是安樂,但落在寒蓁耳中,觸動了她的心緒,平白叫她想起太后白日之語來。或許皇帝看安樂,就如看著過去的自己。
她正想著太后,冷不丁皇帝也提起太后來:“母后今日喚你過去,為著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帝遲早要曉得,寒蓁便將事情原委一一道出。
皇帝聽了面不改色,問道:“你往后可是日日要去皇后宮中幫著參詳?”
“皇后娘娘只叫奴婢明日往正陽殿一趟,究竟如何還得看娘娘旨意。”
“嗯。”皇帝懶懶地應了一聲,半闔起眼,寒蓁還當他欲睡了,便吹熄了兩盞燈,只留塌前紅燭緩緩燃燒。
“叫德林跟著你。”
寒蓁捏著小銀剪的手一抖,生生從要剪的燈花上錯開,她心亂如麻地擱下剪子,沖皇帝福了一福道:“奴婢女官之身,怎好叫德公公陪侍?還請陛下收回成命吧。”
皇帝搖搖頭,口氣堅決:“你是御侍,是從二品的女官,身邊本就該有宮人服侍。朕身邊不用宮人,故而委屈了你。德林是薛閑的徒弟,為人做事還算穩妥,讓他跟著你······我才放心。”
他說得輕飄飄口氣卻極認真,寒蓁看著他紅燭下溫和的雙眼,忽地有些迷惘。究竟從何時起,在他面前只敢低頭的自己,也會毫不避諱地去尋覓他的雙眼了呢?
她自己個兒想想也覺得稀奇,太初帝元珩最初在她心里有如豺狼虎豹,避之不及,稍有不慎只怕會死無葬身之地,后來進了宮又覺得他像太陽,遠遠地掛在天際時溫暖叫人不容忽視,可是離近了便覺得刺目,若是伸手觸碰更是會被灼傷。到了眼下,心中隱隱然竟生出親近之意來。明明兩人才只有幾面之緣啊······
寒蓁獨自晃神,皇帝也借著燈光打量著她。都說燈下觀美人,皇帝此前不屑,如今想想確有幾分道理。寒蓁的容姿雖算不得拔尖,旁人會說這樣一張臉比不得皇后雅致,更沒有貴妃嫵媚。可于他而言,世間千姿百媚皆是浮云,只有這張臉才是他心之所向。
此刻紅燭搖曳,艷紅的光投在她身上,更叫他起了些令人心動的聯想,但很快他又意識到若是為了寒蓁好,這樣的想法是不該有的。
“陛下······為何要待奴婢這樣好?”寒蓁隔了半晌,才咬咬牙將心底的話問出。
皇帝捏著書脊的手指微微一緊,將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收回,望著手底下的書頁道:“朕行事不需要理由?若你當真要個理由,就當是朕想要把你全須全尾地送出宮去吧。”
皇帝的態度忽然間變了,冷淡得仿佛初見。寒蓁被他這句話噎了噎,也覺得自己方才那句話太過冒犯,便不再開口,一心侍奉皇帝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