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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蓁哪敢讓皇帝道聲“唐突”?連聲道不敢。
京城地處北方,打進了冬開始便日日下雪,少有見日頭的時候。今日倒是十分晴朗,黛藍的夜空中半點云朵都無,玉盤似的月亮大得驚人。
皇帝沒叫輦,只說權當消食,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回瑯軒殿。寒蓁落后他半步,盯著他猶如寒鴉振翅一般的睫羽瞧。
流水一般的月光下,皇帝的瞳光顯得尤為清冽,就像遠望清澈,近看深不見底的潭水一般,誰又能知道皇帝心里在想什么。
皇帝后宮只兩個娘娘,當然不復太上皇時滿太一城燈火通明的景象,各處空置的宮殿都熄著燈,甬道上走動的宮人也沒幾個,薛閑的撫掌之聲遠傳出去,激起一片回聲,聽著就讓人覺得冷清。
住在這樣的宮城里頭,也不知皇帝會不會感到寂寞。想過一陣,寒蓁暗自發笑,竟替他操心這個。
皇帝今日回得早,德林先行一步回瑯軒殿準備。待一行人到時,殿中早燃了檀香,垂掛的紗簾皆被挑起。
薛閑往后殿去看沐浴用的香湯了,寒蓁便留在皇帝身邊替他除了氅衣,又躬著身子為他拆頭上金冠。
皇帝的金冠造得精致又繁麗,寒蓁只拆過女子珠釵,沒碰過這個。不得不一再小心,才不至于扯到皇帝的頭發。
德林匆匆打簾子進來報寧王入宮之時,皇帝一頭烏黑柔順的長發才剛剛放下,散著發的皇帝身上平白多了分柔和的氣息。
“這個點了怎么忽然入宮?”皇帝擰了眉問德林,眉間頗有幾分無奈之色。
皇帝素來寵愛這個弟弟,登基那日便賜了自由出入太一城的玉牌子下去。但寧王與寧王妃打成婚那日起便如膠似漆的,深夜離家入宮之事還從未發生。
話音未落,寧王已然如旋風一般沖了進來,把門旁的德林撞了個趔趄。
“哎喲!德公公,對不住對不住!”寧王邊說著,邊往皇帝身邊的榻上一攤,伸過長臂給自己倒了茶,埋頭就喝。
皇帝忙喝住:“燙著,先別喝。”卻是來不及了,寧王“呸呸”兩聲,將口中茶水吐回杯中,哭喪著臉沖皇帝道:“六哥你怎么不早說!”
寒蓁看得目瞪口呆,前次見面時她還覺得寧王穩重,不意他在皇帝面前時這幅模樣,莫非真的是兒子肖母?
皇帝遣德林去取冰塊來,瞅著把燙紅的舌頭探出來喘氣的寧王笑:“都是兩個孩子的爹了,怎么還是這般不穩重?是有什么急事不成?”
寧王大著舌頭,眼中含淚,含含糊糊道:“急事!大急事!您弟弟我被夭夭掃地出門了!”
皇帝沉默一瞬:“朕并不是很想摻和你們夫妻兩個的閨房之事。”
“哎呀!什么閨房之事啊!”寧王痛心疾首,只顧著抱怨,“您都不知道,您弟媳打肚子里又揣了個小的,脾氣是一天大過一天。今天內兄登門拜訪過后氣得跟什么似的——你、你你——”他說得搖頭晃腦,一抬頭見造成夫妻矛盾的始作俑者正站在皇兄邊上,睜著圓溜溜的杏眼望他,身姿娉婷,神色懵懂而無辜。差點背過氣去,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唯有手指顫巍巍地指向她。
皇帝拂開他的手指,皺著眉說:“別指著人家說話。”
寒蓁一聽莫夭夭為著她進宮的事著急上火,也急了,脫口而出問:“王妃娘娘如何了?”
話甫落才覺出沖動,登時懊惱起來,白著臉向皇帝請罪:“奴婢失言,請陛下責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