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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時,皮貴已將樓下各處打掃完畢。一直在樓上休息的燕娜走下樓梯說:“你餓了吧?吃點東西再繼續打掃。”她給了皮貴一碗方便面,皮貴問:“你呢?”燕娜說身體不舒服,不想吃晚飯。
皮貴匆匆吃了東西,便對正在客廳里看電視的燕娜說:“我打掃樓上去了。”燕娜叮囑他樓上的書房不用打掃,臥室除浴室要打掃外,屋里只擦地板。
皮貴上了樓。書房的門緊閉,他當然不便進去。臥室很大,暗紅色的地板使屋里顯得溫暖。浴室占據了臥室的一小半空間,與臥室隔著玻璃墻,是那種半透明的毛玻璃。皮貴先做了浴室衛生,然后開始擦臥室地板。其間,當直起腰來休息的時候,他注意到墻上掛著一個精致的相框,框里是張一歲左右男孩的照片,坐在地板上,仿佛正和面前的毛絨狗熊說話。皮貴想,看來這就是燕娜的孩子,據說現在在幼兒園全托,已三歲多了。不知道和燕娜分手的那個國外富豪,是否知道他和燕娜還有這樣一個孩子。
皮貴注視著這幅照片,突然發現墻上離相框幾十厘米的地方有一塊白色的印記,印記上方有一顆凸起的小釘。很顯然,這里曾經長久地掛過另一個相框。皮貴走到墻邊,用指頭在那留有白色印記的墻上抹了一下,指頭上有灰塵,顯然相框被取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皮貴環視了一下屋內,判斷著這個相框可能被放置的地方,大床、床頭柜、梳妝臺、電視柜……皮貴最后將目光停留在那一長排衣柜上,這排衣柜厚重高大,每一扇門里都能輕松地容納一個人。衣柜最里側是一排豎著的大抽屜,皮貴在拉開這些抽屜前先聽了聽樓下,沒有任何動靜。強烈的好奇心讓他做出了對不起主人的事,他逐一拉開抽屜,果然發現了一個相框,拿出去和墻上那塊白印一比對,剛好合適。
相框里是一幅黑白照片——一個女人全裸的背影,在黑色背景上顯得白光耀眼。皮貴感到仿佛有一道瀑布從天空瀉下,優美地勾勒出這女人的脖頸、肩臂、細腰和寬大隆起的臀部。毫無疑問,這是燕娜的背影,因為盡管她背對著鏡頭,但頭卻轉向左側,可以看見她的側面。
皮貴的心“突突”地跳著,趕緊將相框放回了抽屜。從墻上的灰塵看,這個相框并不是因為怕被他看見而臨時取下,那么,女主人為何將它取下呢?這種東西掛在女主人臥室里并沒有什么不合適。
皮貴相信人的秘密常藏在細節之中。有一次,他在一個女死者的指甲縫里發現了一些污物,這些污物有些異樣,有點像人的皮肉。而這女死者的指頭完好無損,那這些皮肉組織只能是來自外部了。他將這情況反映給禿主任,禿主任又報告給警方。后來查明,這些皮肉組織是女死者被害時抓破兇手手臂而留下的。警方由此鑒定出兇手的dna,并很快破了此案。
皮貴心神不寧地蹲在地上擦完了地板,臨下樓時,他在書房門前站了一下,但終于沒推開那道門,因為他不能違背主人的要求。
皮貴走下樓來,看見了讓他吃驚的情況。客廳里只亮著一盞臺燈,燕娜坐在那里,面前的寬大茶幾上放著一只酒杯,旁邊是一瓶葡萄酒。
“你,去洗洗手,來這里坐坐。”燕娜扭頭對皮貴說,聲音有點醉意。
這個晚上會發生什么事,皮貴不知道。但心事重重的燕娜有點醉了,皮貴突然想到,如果這時問起她是誰打電話要送小雪去精神病院,她一定會隨口答出,并不會介意。于是,當燕娜要他陪著喝酒時,他欣然答應,并在她側面的沙發上坐下。
“告訴你一件事,”燕娜說,“我昨天已對這里的物業主管講了,我說邵梁呀,你介紹來做衛生的小伙子,恰好是我的遠房表弟,邵梁驚訝地說怎么這么巧。我還送了他一瓶酒,說你以后不做衛生了,我給你另找事做。”
皮貴大惑不解地望著燕娜。
她拿起透明的高腳杯,暗紅色的葡萄酒在里面晃蕩。她喝了一口接著說:“以后很長一段時間,你得做我表弟了,行嗎?需要時我會給你發短信,你就到這里來,有時夜里還得住在這里,我會付給你足夠的報酬,怎么樣?”
皮貴猶豫著說:“可是為什么要這樣?我不明白。”
燕娜沉默不語,又端起酒杯來喝。這世界需要酒,甚至是毒藥,皮貴就見過吃毒藥的人。燕娜的臉已很紅,看來她并不是經常喝酒的人。她放下酒杯后說:“那個劉總,你上次在這里見過的,他要和我好,我已經答應了。這人很變態,還有,我怕他害我。他來時有你住在這里,他會收斂一些。你就住在樓下的客房里,只要他不要我的命,其他的你不用管,睡你的覺就是……”
皮貴無比震驚。這個劉總是個什么混賬東西,燕娜為什么要委屈自己?還有,就算她需要身邊有人,她不是有個堂弟嗎?為什么不叫小胖娃來?皮貴試探著問了燕娜,燕娜說:“這事我不想讓他知道。我是外省人,獨自在這里工作,要是我堂弟知道了這些事,又告訴我父母,他們會氣死的。”
燕娜拿起酒杯的手已有點發抖,她又喝了一大口。皮貴說:“你別喝了。沒事,只要那個劉總來我就住在這里。別看我不太強壯,其實力氣很大,他要是敢亂來,我就會讓他趴下。”
燕娜笑了,可漂亮的五官卻有點變形。她說:“只要他不、不害我,你就別、別動他。”
皮貴看著她的醉態,突然問道:“前段時間,有人打電話給你,說是想送一個人進精神病院,這個電話是誰從哪里打來的?”
皮貴提出這問題后,心里“咚咚”地跳。她怕燕娜突然清醒過來,會因這突兀的提問對他產生懷疑。
還好,燕娜此時一點也沒覺得他的提問有什么奇怪,她已向后半躺在沙發上,嘴里喃喃地說:“你是說那、那個從北京打來的電話呀,哈哈,精神病院,是的,現、現在的人,都瘋了……”
皮貴全身一震,從北京打來的電話,這事比他想象的嚴重多了。他問那人是誰,燕娜似乎沒聽見,她彎腰嘔吐起來。不過這人是誰已經不重要了,說出來他皮貴也不認識。那是離這青銅市數千里的京城,而他皮貴只是邊遠地區的一個小人物,他的所有努力,此時顯得那么微不足道。
這天晚上,皮貴回到殯儀館時已是深夜。在離開燕娜家前,他打掃了被弄臟的客廳,又扶她上樓休息。上樓梯時,他感覺燕娜的身體像一棵草,隨時會被一陣大風吹斷。
皮貴躺在床上睡不著覺,心里還罩著一片驚惶。他似乎從一道縫里看見了他弄不懂的官場。他想起了一篇新聞報道,是記者采訪小雪爸爸老家的鄉親,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對記者說:“你是問鄒家老二啊,他可是個好娃,只可惜上了官船……”
第二天一大早,皮貴便給小雪打電話。他打算利用中午的時間約她出來談一談,建議她別管家里的事了,趕快回國外讀書去。盡管他舍不得小雪離開,但情況緊急,離開應該是最好的選擇。